语毕,他看着裴寂,笑了笑,不再多言,低头专注于棋盘。
两人你来我往,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在静谧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寒风穿过竹林,卷起几片枯叶落在石桌旁,裴寂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心思却一半在棋盘,一半在王雍之方才的话语里。
不多时,王雍之捏着一颗白子迟迟不落,忽然抬眼看向裴寂,眼底的戏谑褪去几分,语气也少了几分随意,竟直接开门见山:“这段时日,你同觉明和李墨那两个小子忙什么?”
裴寂指尖一顿,握着黑子的手微微收紧。他早料到王雍之会问及此事,只是没想到对方会这般直接,没有半分铺垫。
他抬眸对上王雍之的目光,对方眼中似有洞悉一切的清明,又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并无苛责之意。
沉吟片刻,裴寂决定不再刻意隐瞒,却也未曾和盘托出,只斟酌着语气道:“实不相瞒,山长,我们三人近来确实在忙着一桩私事。我的友人遭逢难处,温家与上官府联姻之事背后藏着蹊跷,我们不忍见友人陷入困境,便暗中查探,想寻机帮衬一二。”
王雍之闻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抬手将棋盘上的几颗棋子扫乱,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你这小子,倒是懂得避重就轻。温家与上官府的联姻,哪是什么简单的门第攀附,不过是各方势力博弈的棋子罢了。你们三个小子,倒是有几分胆量,敢去碰这浑水。”
裴寂心中一震,连忙起身躬身:“还请山长指点,学生等人阅历尚浅,不知其中竟有这般纠葛。”
“指点谈不上,不过是给你们提个醒。”王雍之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暖了暖身子,“上官家想借温家的兵权稳固势力,温家想靠上官家的财力填补亏空,各取所需罢了。”
他看向裴寂,神色清明:“只是这盘棋,远比你们想象的复杂,朝堂之上的人早已盯着这边,你们三个后生,切莫太过冒进,免得赔了夫人又折兵,反而连累了想帮的人。”
闻言,裴寂身子猛地一僵,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温热的茶水险些洒出。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震惊,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没曾想,事情会牵扯这么深,甚至惊动了朝堂之上的人。
此前他只想着如何帮上官瑜摆脱困境,却从未站在这般高度审视此事,如今想来,他们先前的查探与谋划,竟那般浅薄可笑。
庭院里只剩寒风穿竹的轻响,裴寂沉默着,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王雍之是王觉明的祖父,是看透世事的长者,更是师傅的好友的好友,此刻坦诚相告,或许能得一线点拨;可此事牵扯到他对上官瑜的心意,又关乎两家势力博弈,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不仅连累上官瑜,还会拖累王觉明与李墨。可若继续隐瞒,仅凭他们三人的力量,恐怕连联姻背后的皮毛都触不及,更别说拆散这桩婚事,护得上官瑜周全。
良久,裴寂缓缓抬眸,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坦诚。他起身再次躬身,语气郑重而恳切:“山长,学生有一事,瞒了您许久,今日斗胆,想向您坦露心迹。”
王雍之看着他凝重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摆了摆手道:“但说无妨,老夫不是那爱搬弄是非之人,也断不会害你们。”
“多谢山长。”裴寂深吸一口气,孤注一掷:“学生想帮的友人,便是上官府的上官瑜。学生对他,早已动了爱慕之心,并非同窗情谊那般简单。”
说罢,他微微垂首,坦然接受王雍之的审视,脸颊却难掩泛红。
顿了顿,他抬眸直视王雍之,语气添了几分坚定,将全盘计划和盘托出:“这段时日,我与觉明、子瞻暗中查探温家与上官府的联姻事宜,只觉此事诡异,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我们本想循序渐进,从内部瓦解这桩联姻,可如今知晓此事牵扯朝堂势力,先前的计划便显得格外鲁莽,也让我们陷入了两难。”
提及此处,裴寂语气中添了几分疲惫与困扰:“我们试过接触温家的公子温稚峑,察觉他本心并非恶类,似是也对这桩联姻不甚情愿,已经从他入手试探,甚至私下达成了些许隐晦的协议。
可如今知晓此事牵扯朝堂势力,学生反倒不敢轻举妄动了。怕我们的举动触怒朝堂上的势力,给我家、给阿瑜招来灭顶之灾,又怕半途而废,眼睁睁看着阿瑜跳入火坑,更怕连累觉明与子瞻,让他们因我一己之私身陷险境。”
这番话,他压在心头许久,字字皆是肺腑之言。
今日尽数道出,胸口的憋闷消散了大半,却也多了几分忐忑,唯有抬眸看向王雍之,盼着这位历经世事的长者能为他们拨开迷雾。
王雍之闻言,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反倒捻着胡须,缓缓点头,似是早已料到这般结果,眼底甚至藏着几分赞许。
他沉默片刻,抬手示意裴寂坐下,“你这小子,倒是个重情重义且有分寸之人,比那些只知逞一时之勇的后生强上太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