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民们捧着热食,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不停地对着伙计们、对着上官瑜道谢,言语间满是真切的感激,棚屋内的寒意,渐渐被这温热的食物与真挚的温情所驱散。
张巡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对着上官瑜说道:“上官小友,裴记食肆真是仁心仁术啊,愿意无偿长期供应热食,这份心意,实在难得。如今边境不宁,难民还会陆续涌入,仅凭官府之力,终究有限,有裴记食肆这样的商户挺身而出,我们也能更有底气,护住这些难民,护住这省城的安稳。”
上官瑜温声道:“大人过誉了,为民分忧,本就是我们分内之事。裴家与裴记食肆,向来体恤百姓,如今难民流离失所,我们能尽一份力,也是应该的。”
闻言,张巡抚的思绪飘远,不由的想起那日与夫郎的对话。
那日也是这般寒天,夜色渐浓,府中暖炉燃得正旺,慕容临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走进书房,见他对着堆积如山的公文愁眉不展,不由得轻声叹了口气。
夫郎一边温声说一边将参汤放在他手边的案几上,“夫君,又在为难民的事烦忧?我今日去后院清点衣物,见你又让人添了不少棉袍,可府中存粮与物资,怕是也撑不了许久了。”
他当时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闻言抬眼,望着夫郎鬓边微乱的发丝,眼底满是愧疚:“临儿,让你跟着我受累了。
省城难民日渐增多,官府粮仓本就空虚,我虽已下了告示,号召城内商户捐粮捐物,可响应者寥寥无几。那些世家大族、富商巨贾,个个守着自家的家产,生怕为难民出一分力,反倒要借着乱世囤积居奇,哄抬物价。”
慕容临拿起帕子,轻轻擦去他指尖的墨渍,坐在他身边,轻声道:“夫君言重了,我嫁给你,便知你心怀百姓,以守护一方安稳为己任,能陪着你,为百姓尽一份力,我心中甘之如饴。只是那些商户,终究是趋利避害,乱世之中,人人都想着自保,也难怪他们不肯轻易出手。”
“可百姓何辜?”他猛地抬手,语气中满是愤懑与无力,“北疆战火渐起,难民们流离失所,忍饥挨饿,冻得瑟瑟发抖,他们只是想求一口热饭、一件暖衣,求一条活路而已。
我身为巡抚,守土有责,可如今,我竟连这点心愿都难以达成。若不是前些日子抄了温管事与上官府两家,缴获了一批粮款与物资,我真不知,该如何撑过这一关,该如何向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交代。”
慕容临握住他微凉的手,眼底满是坚定,轻声安抚道:“夫君莫急,也莫要太过自责。人心都是肉长的,或许,不是所有商户都这般冷漠。总有一些人,心怀善意,愿在乱世之中伸出援手,愿与夫君一同,护住这省城的百姓。我们不必强求所有人都能挺身而出,只要有一人响应,便多一分希望,只要我们尽己所能,便问心无愧。”
他当时望着夫郎温柔却笃定的眼眸,心中的愤懑与无力稍稍消散了几分,却依旧半信半疑:“但愿如此吧。只是如今这世道,人心惶惶,连朝堂都乱作一团,瑞王克扣军饷,阉党当道,边境战火纷飞,想要寻得这般心怀善意、肯挺身而出之人,何其难啊。我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再无商户响应,便只能动用府中最后的私产,哪怕拼尽所有,也不能让这些难民饿死、冻死。”
“夫君万万不可。”慕容临连忙摇头,语气急切却依旧温和,“府中私产,若是尽数拿出,往后我们尚可支撑,可府中上下的下人,还有那些依附我们存活的亲友,又该如何是好?更何况,仅凭夫君一人之力,终究是杯水车薪。我们再等等,再劝劝,或许,转机就在眼前。我也会让府中的下人,多做些热食与棉衣,明日我亲自带着去难民所,能帮一个是一个。”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紧紧握住夫郎的手,心中满是感激与动容。
他何其有幸,能娶到这般知书达理、心怀百姓的夫郎,在他深陷困境、茫然无措之时,始终陪着他,鼓励他,与他并肩同行,一同守护着这份初心与善意。
思绪回笼,耳边传来难民们低声的道谢声,还有上官瑜温和的回应,张巡抚的眼眶微微发热,嘴角却缓缓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是真的没想到,裴家明明已经知晓乱世将至,知晓往后的日子必定不会太平,裴记食肆才刚刚起步,尚未到蒸蒸日上、家境殷实之时,却能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承诺无偿长期为难民供应热食,甚至拿出自家的棉袍、药品,尽心尽力地帮扶难民,做到这般地步。
他想,自己是真的小看裴寂,小看裴家人了。
北疆已然开战,烽火连天,难民还会源源不断地涌入省城,他此前号召了多少商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真正愿意挺身而出、办实事的,屈指可数,十个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