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漏倒是谈不上。”王雍之摆了摆手,语气轻快,指尖轻点案上手稿,“你可知,方才王斋长还来与我提及你,说你这段时日温习愈发勤勉,经义辨析也愈见通透,比之往日,多了几分经世的沉稳,少了几分少年的青涩浮躁。”
他话锋微转,眼底笑意淡了几分,目光沉沉落在裴寂身上,“可否同我这个老头说说,你会有这般脱胎换骨的变化,到底是为何?”
裴寂抬眸迎上王雍之的目光,耳尖微热,神色却愈发恳切,带了几分少年人难得的郑重:“学生立了誓,待岁考过后,便与阿瑜定下婚约。更想拼得举人功名,将来能以一身荣光,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迎娶他。”
他也想让逝去的师傅看看他的出息,让供养他念书的家里人安心,更想在这乱世之中,拥有足够的力量,护住上官瑜,护住裴家上下,护住那些如难民营中百姓一般,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人。
王雍之静静听着,指尖摩挲着粗陶茶盏的边缘,眼底的审视渐渐化为温和,“原来如此。倒是我多虑了。”
他缓缓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案上一卷泛黄的手稿,递到裴寂面前,“这是我年轻时,研读经义、游历四方时写下的心得,里面既有对先儒治世之道的辨析,也有对民间疾苦的记录。当年我也曾如你一般,心怀壮志,想凭一身学识,安邦定国、抚济百姓,可后来见惯了朝堂昏聩、官场污浊……”
说着说着,他不禁想起了当年,闭了闭眼,“罢了,罢了,你拿着便是。”
裴寂双手接过手稿,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感受到上面沉甸甸的温度,心中满是敬重,躬身道:“多谢山长厚爱,学生定当悉心研读,不负山长期许。”
“你不必谢我。”王雍之摆了摆手,“你性子沉稳、思虑缜密,又心怀赤诚,本就是块可塑之才。”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腊梅树上,暗香浮动,沁人心脾,“二十二那日,京城来人祭拜去西郊墓园祭拜了文涛,你可知道?”
前来祭拜裴寂师傅周文涛的,乃是周文涛的独子,周懿安。
裴寂闻言,握着手稿的指尖微微一紧,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暖意,随即躬身应声,语气恭敬而恳切:“回山长,学生知晓。那日周大人前来祭拜家师,学生恰好在府中,正陪着长辈说着,小时候在杏花村的趣事,提及当年在村头老槐树下背书、摘杏儿的光景,周大人便寻来了,学生也有幸与他得见一面,闲谈了许久。”
王雍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重新坐回软榻,端起粗陶茶盏,却未再啜饮,轻声问道:“哦?懿安那孩子,这些年在京城过得不易,性子也比年少时沉稳了许多,他与你说了些什么?”
提及与周懿安的谈话,裴寂的神色愈发郑重,缓缓抬眸,目光望向窗外那株腊梅,似是透过枝头的花苞,先望见了那日在裴家廊下与张婆婆闲谈的暖意,又忆起书房中与周懿安对坐时的凝重。
他轻声道:“周大人此次前来,一来,是祭拜家师,了却多年心愿。家师离世一事一言难尽,当时,周大人远在京城为官,事务繁忙,此次特意绕道省城,便是要亲自到墓前祭拜,告慰家师在天之灵。”
王雍之轻轻颔首,眼底泛起几分追忆:“这孩子,过得苦,他娘早早没了,他自己一人在京城打拼。”
止住了回忆,他问:“二来呢?”
“二来,是为了看看学生。”裴寂垂眸,将昨日的那一番话简单概括:“周大人说,家师生前屡屡在信上提及学生,赞学生勤勉聪慧、心性纯良,却终究未曾亲眼见学生长成,也未曾亲考学生的学识与担当。此次前来,便是要亲自看一看,学生是否如家师所言,是否能承起家师的期许,是否能在这乱世之中守住本心、站稳脚跟。”
“原来如此。”王雍之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文涛眼光毒辣,你也未曾让他失望。想来,懿安对你,应当是满意的吧?”
裴寂浅浅一笑,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周大人与学生闲谈许久,对学生颇为赞许,说学生没有辜负家师的教诲,也没有辜负自己的少年意气。”
王雍之闻言,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端起粗陶茶盏啜了一口,“想来也是,你这般心性与学识,便是文涛在世,也会倍感欣慰。懿安素来严苛,能得他一句赞许,殊为不易。”
裴寂垂眸,眼底的暖意渐渐淡去几分,多了一丝凝重。
他自然知晓,周懿安此次前来,绝非只有祭拜家师、考察自己这两重心意。那第三重,是为了亲自查看省城的局势,摸清此处的民生、灾情与潜藏的暗流,为日后做长远打算。
那日在裴家书房,周懿安与他闲谈时,虽未明说“为日后打算”几字,言语间却处处藏着深意。
谈及难民营的流民之多、物资之匮乏时,周懿安曾沉默良久,轻声问过他张巡抚的赈灾举措,问过省城官员的品行,甚至问过裴家迁居省城后所见的市井百态,神色间的审视,远不止是单纯的关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