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府中尚有年迈的族老与年幼的族侄需要照料,王夫人又因忧心过度日渐憔悴,早已没了往日打理府中事务的精力,若是他离开省城,府中大小事务便会陷入混乱,一旦遭遇蛮族散兵或是地方乱匪侵扰,府中人根本无力应对。
再者,王老爷也心存一丝侥幸,王觉明自幼聪慧沉稳,又有王雍之事先叮嘱,身边还有王觉宁安排的护卫随行,想必能懂得趋吉避凶、伺机脱身;而王觉宁身为军中将领,熟悉军务,定然能在乱世中保全自身,甚至设法接应王觉明。与其贸然前往京城白白送死,不如坐镇府中,稳住局面,日日派人打探消息,同时暗中联络王雍之,等候消息、另寻对策,这才是保全家人、寻找两个儿子的最优之选。
被母亲温热的怀抱包裹着,王觉明连日来的紧绷、疲惫与后怕,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他哽咽着唤道:“爹,娘,让你们担心了,孩儿不孝,未能早日归来报平安。”
“不不孝,你能平安回来,便是最大的孝顺。”王夫人轻轻抚摸着他的发丝,目光扫过他满身的伤痕与破损的衣袍,心疼得浑身发颤,“你看看你,都瘦脱了形,身上这么多伤,是不是受了太多苦?京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兄长觉宁,他可有消息?”
提及兄长王觉宁,王觉明眼底的光亮暗了暗,轻轻摇头,声音里满是无力:“孩儿不知兄长近况。当日京城破城,贡院大乱,孩儿与子瞻侥幸逃出,多亏兄长麾下护卫及时接应,才得以脱身。护卫们说,兄长侥幸脱险,已收拢残兵驻扎在京城城外,只是局势凶险,未能亲自前来,命孩儿先归家安顿,日后再设法联络。”
王老爷闻言,缓缓点头,神色间既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担忧:“还好觉宁也平安无事,只要人还在,便有相见之日。如今乱世之中,保全自身性命最为紧要,切勿贸然打探兄长消息,以免引祸上身。”
王觉明躬身应下,又简略诉说了京中沦陷后的惨状。
一席话说得王夫人频频落泪,王老爷也面色凝重,连连叹息世事无常、蛮族凶残。
此时,管家早已吩咐下人备好热水与干净衣物,王夫人亲自扶着王觉明回了院落,守着他洗漱干净、换上舒适衣袍,又让人端来温热的饭菜,一遍遍叮嘱他多吃些,补补身子。
王觉明望着母亲憔悴却满眼疼惜的模样,心中满是愧疚,强撑着疲惫,一口一口地吞咽着饭菜。
往日里寻常的家常滋味,此刻却成了绝境之中最温暖的慰藉,那是家独有的、能驱散所有寒凉的暖意。
另一边,李墨的归家之路,同样浸着心酸与温情。
李府不比王家富庶,却也透着几分烟火暖意,自李墨赴京应试那日起,家中亲人便日日牵挂。
待京城沦陷的噩耗传来,一家人更是忧心忡忡、日夜难安。
李老夫人年事已高,身子本就孱弱,连日来的担忧与思念,让她愈发憔悴,整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身子日渐衰弱;李秀才急得团团转,当即放下读书人的体面,动用自己在省城的所有脉,四处联络同窗、故友与府学同僚,日日登门打探京中应试学子的消息,只求能寻得一丝李墨的音讯;李夫人更是毫不犹豫,耗尽自己的积蓄,托付给几个常年往来于京城与辽源省的可靠商队,再三叮嘱他们务必深入京城外围,仔细寻访李墨下落,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绝不放弃。那些日子,李府上下,终日被担忧与惶恐笼罩,每个人都在默默祈祷,盼着李墨能平安归来。
小厮将马车停在李府门口,李墨刚掀开车帘,便望见了守在府门前的父母与祖母。
祖母被嬷嬷搀扶着,身形愈发佝偻,浑浊的眼眸里满是疲惫,可在瞧见李墨身影的那一刻,瞬间泛起光亮,踉跄着想要走上前,却被李母连忙扶住。
“子瞻!”李夫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李墨的手,指尖触到他粗糙破损的手掌、衣袍上残留的尘土与血迹,泪水瞬间滚落,“我的子瞻,你可算回来了,你可吓死娘了……”
李墨双膝一弯,对着父母与祖母深深一拜,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爹,娘,祖母,孩儿回来了,让你们受苦了,孩儿不孝。”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起来。”李秀才连忙俯身扶起他,眼底满是激动与后怕,目光细细打量着他,见他只是衣衫破损、身上有些轻伤,并无大碍,才稍稍松了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只要你平安,我们就不苦,一点都不苦。”
连日来的疲惫与焦灼,在见到李墨平安的那一刻,尽数消散,只剩劫后余生的欣慰。
祖母被嬷嬷扶着,缓缓走到李墨面前,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嘴里一遍遍絮叨着:“子瞻,我的好子瞻,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这些日子,她日日对着佛像祈祷,夜里常常从梦中惊醒,生怕再也见不到自己疼爱的孙儿。
李墨紧紧握住祖母微凉的手,感受着掌心的颤抖,心中满是愧疚与心疼,连忙安抚道:“祖母,您莫担心,孩儿没事,日后再也不离开你们这么久,再也不让你们牵挂了。”
他望着母亲通红的双眼、父亲憔悴的面容,心中清楚,家人为了寻他,定是受了无尽的煎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