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渐渐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贡院门口的红底黄字榜文上,“裴寂”二字熠熠生辉,格外醒目。
唱榜的差役依旧在继续,念着其余举人的名字,有人欢喜,有人落寞,可所有人的目光,时不时还是会投向那个被亲友簇拥的少年。
与贡院门口的人声鼎沸、欢喜喧嚣不同,城郊的闲塘边,却是一派清幽静寂,唯有风过花枝的轻响,伴着塘水涟漪的细碎声,漫过整个庭院。
上官瑜身着一袭苍青色锦袍,身姿清挺如竹,未束发冠,仅用一根玉簪将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褪去了往日的温润疏离,多了几分闲散淡然。
他静立于塘边的海棠花下,指尖轻捏着一朵半开的粉白海棠,花瓣娇嫩,沾着晨露,触之微凉。
不远处的廊下,小塘身着青色短打,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自家公子的清宁。
这塘是上官瑜的私产,平日里少有人来,唯有他心烦或念及某人时,才会驱车前来,寻一处石凳坐下,看塘中锦鲤嬉戏,赏岸边花开花落,暂且卸下所有纷扰。
今日天刚破晓,他便带着小塘来了,彼时贡院尚未放榜,裴寂也该正与李墨、王觉明在门口等候,只是他不愿去凑那热闹,也不愿让自己的忐忑扰了裴寂的从容,便寻了这处闲地,静静等候消息,小塘则一路随行,默默打点好一应事宜,侍立在侧听候吩咐。
塘边栽满了海棠与木槿,此时正是海棠盛放的时节,一簇簇、一枝枝,粉白相间,缀满枝头,风一吹,花瓣便簌簌飘落,有的落在青石凳上,有的飘进塘水中,随波逐流,引得塘中锦鲤争相啄食,添了几分生机。
上官瑜松开指尖,任由那朵海棠落在掌心,他低头望着花瓣上的晨露,神色间藏着一丝忐忑。
他信裴寂的才学,信他定能得偿所愿,可乡试之严、竞争之烈,终究让他难以全然放下心来。
廊下的小塘瞥见公子肩头落了几片花瓣,悄悄上前半步,又似是想起什么,轻轻顿住脚步,依旧垂手侍立,只默默留意着公子的神色,不敢擅自惊扰。
石桌上,放着一壶温好的清茶,一杯空置,另一杯尚有余温,是小塘来时便细心沏好、时时照看的,生怕茶水变凉,不合公子口味。
显然,这空置的一杯,是上官瑜特意留的,仿佛在等某人前来,与他并肩赏荷、品茗闲谈。
他走到石凳旁坐下,提起茶壶,将那杯空置的茶杯斟满,茶水清澈,茶香袅袅,漫过鼻尖,却无人与他对饮。
小塘见状,悄悄走上前,拿起一旁的茶炉,轻轻添了些炭火,动作轻柔,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添完后便又退回廊下,恢复了先前的姿态。
“你素来沉稳,这般紧要关头,定不会乱了心神。”他对着空杯轻声呢喃,语气温柔,似是在自语,又似是在与远方的裴寂对话。
廊下的小塘隐约听见公子的低语,知晓公子是在惦念裴公子,便愈发安静,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静静候着。
风又起,吹得海棠花瓣落满他的肩头,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的花瓣,目光望向省城的方向。
他想,此刻的贡院门口,或许早已人声鼎沸,或许裴寂已然得偿所愿,或许正被亲友簇拥着,接受所有人的祝福。他不必急着前去,只需在这里静静等候,等裴寂忙完,等他带着满身荣光,来这闲塘边,与他一同赏这漫天海棠,品这杯温茶。
小塘望着公子望向省城的背影,心中默默盼着裴公子能得偿所愿,好让自家公子卸下心头的牵挂。
塘水潺潺,花影斑驳,上官瑜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微凉,如同他的心头。
他就这样静坐着,望着省城的方向,神色淡然,任晨露沾湿衣摆,任花瓣落在肩头,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他只愿等一个消息,等一个人,赴一场海棠之约,贺一场金榜之喜。
小塘垂手侍立在廊下,目光偶尔落在石桌上的清茶上,时不时上前轻拨一下茶炉的炭火,确保茶水始终温热,默默陪着自家公子等候消息。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马蹄声,虽模糊不清,却足以让上官瑜眼底一亮。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指尖再次捏起一朵盛开的海棠。
他想,他等的消息,他等的人,很快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