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坐在屏风后,身后就是窗,初元回头看见一人被簇拥着朝这边来,忙放下茶杯坐正了。
有点紧张。
何必。
初元也不知道自己紧张个什么劲儿,毕竟于情于理,也不至于此。
但是想来,成安帝比自己还紧张。
进屋来的时候还被绊了一跤。
成安帝望着屏风后头那两个模糊不清的剪影,又是紧张又是激动,差点就撅过去了:信徒参见初元真君。
他极其虔诚地伏低,跪在蒲团上连行了三次大礼。一个皇帝对人这么卑躬屈膝,想是感觉很好,但实际并不怎么样。
初元心说这都叫什么事儿啊,你们搞出这些稀奇古怪的祭祀供奉,跟我可一点没关系,我从未叫你们这么祭拜过,你们的贡品我也没收到过。
正神游太虚,初元也不晓得成安帝嘀嘀咕咕念些什么稀奇古怪的咒文。他好像突然听见了时鉴的声音。
什么?他瞥了时鉴一眼,出声提问。刚才发呆没听清。
结果他这么一句才是把成安帝给整懵了,诚惶诚恐地啊一声。
时鉴火大:我在这儿!
初元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法术,神识当中的,别人听不见。
自己弄出来的乌龙,当然是初元自己打圆场,抬抬手,故作高深地对成安帝下指示:无妨,不过是有两句没听清,你再重复一遍好了。
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时鉴听见自己也在用神识说话,干脆在脑海里想自己要跟他说的:你刚才说什么?
成安帝的祈愿是什么来着?
初元回想一番,大意是说想长生不老。
他瞧了一眼成安帝,意识到时鉴在暗示自己些什么,只发觉到成安帝周身浓郁的一团黑气,熟悉而又冰冷是人之将死时的死气,他命不久矣了。
初元心说,这单又白跑了。
好了。初元出声阻断成安帝的碎碎念,我们是听到了你的祈愿下凡来助你的。若是你的理由充分,我们务必尽力。
成安帝闻言,头重重叩地:多谢真君!声音都在颤抖。
成安帝已经是个老人了,在自己所供奉的神明面前没有什么帝王的威风,无条件的虔诚让他弯了腰:朕信徒掌下的江山,如今延续了先祖留下的辉煌
初元:呵,你还有脸说。
只不过近年来因年岁老去,逐渐力不从心,可又不甘这江山毁在我那几个没用的儿子手上
初元:哈,你什么样你儿子就什么样。
这魏朝江山应在朕手上光大!想当初,朕年轻时
老年人通病:忆当年。初元听得耳朵起茧子,在识海里跟时鉴发牢骚:我跟你说过吗?算了记不得了,说过了你就委屈再听一遍。我当年那么认真想考个大官,现在看来幸好没考上,不用为这位辛苦操劳一辈子。在我见识了那些后再看这位,真觉世上再没有这么厚脸皮的人了。
时鉴:我觉得这二者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你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初元:......
唉,这江山啊,就要这么破落在他们姓魏的手里?初元默默摇头。
这老头完全不知道初元摇头又是个什么意思,茫然地抬抬头,却又不敢直视他。
在此之前,可否容我给你一些指点?时鉴突然听见初元这般开口,或许是比助你返老还童或是延年益寿更为重要之事。
时鉴觉得不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初元接着往下说:你若是把祭祀上花的金银和心思多分一些在朝政上,岂不是更有益?
成安帝身形一颤。
时鉴料想得到初元是什么意思了,只是不能明白为何要这么做。这人世间千变万化都是天数,无论如何,天道依旧运转。他何必
一是死在敌军铁骑之下,二是在黎民百姓的传唱中不朽。若是你神志清明,自然可以做出抉择,初元说道,天给你那么多路,你偏要选择那条最坏的,我竟不知该是说你愚蠢还是自私!
一说起来,初元竟然特别愤慨。劳民伤财搞这些莫须有的东西,还不如拿来好好经营朝政。干得好留着干不好滚蛋!还给你延年益寿长命百岁?我现在没一纸传书传给天雷公一道雷给你劈死算不错了!
瞧着初元一脸认真,时鉴还觉出几分别样的感情。抬手在他胳膊上戳了一下,顺势抓住他的衣袖:切莫言错。
初元好似并没觉得时鉴戳了自己一下,但是一肚子气被他这么一句话给平息下来了。投过薄薄的屏风瞧成安帝,这老头还诚惶诚恐地在那儿趴着,想是一点没听进去。
气得肺疼。
初元都不晓得自己怎么走出来的。那皇帝老儿居然还给自己备了车马,还不怕烧钱!
时鉴敲他气鼓鼓的样儿,笑得欢实。
初元被他看得不自在:你笑什么?话说你今天笑得格外多,脑子好使了?
这叫什么话。初元眼角的笑意收了点,由心而动,这或许是开心。
他脸上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沉吟半晌,终于是开口说了:不过你方才的那些话,可不该再提。
作者有话要说:啊
☆、第十一章
你几个意思?我说什么了就不让我说了?我哪句不是该训他的?他又哪儿不该说了?!
成安帝劳民伤财用来祭祀是事实,所犯之罪与在声色犬马之中流连并无二致。
怎么着,还要给他一个昏君捧臭脚?
再怎么初元现在也是一个体体面面的大神仙了,怎么干得出这种事!
非也。我是指让他断了对你的祭祀这一说。
初元盯着他沉默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对半分,一半在说你在说什么屁话,另一半写着这跟刚才那个有什么区别。
可他确确实实花钱了,我也什么都没得到,甚至这一趟跑来,说是帮他完成祈愿,也不过是白跑一趟。这,还有这,甚至说是这些人,可都是钱!初元指指脚下的车马,身后的神庙,还有外边那些人。
他跟着他娘精打细算过日子过下来的,在这些浪费钱的事上自然也敏感得多。他只觉得自己是个俗人,可是人活在世上,免不了这点俗气。人要想活下去,可不是像神仙一样喝露水吃叶子,呼吸都是仙气儿就可以的。人活着,到老死,处处都是灾难。
时鉴并不同意他的发言:那你可知,所谓供奉和信徒,还有功德,究竟是何用处?
初元一愣,这他倒是没想到。他只是无聊便出来走走,并未想过这功德究竟是哪儿重要。
六界上下,八百万神明,每天有无数新神诞生,又有那么多神明陨落。神不是不老不死的,神族的死法,是被人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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