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著開始泛huáng的樹葉,紅柳搖曳,天空雲影投在腳下。
高大的兩岸山壁上,佛塔林立,dòng窟如星子散布。
每一座積年累月飽經風化的佛塔下都葬著一位高僧,人與天,生與死,渾然已成一體。
在這寂靜午後,有河水涓涓,有風動樹梢的簌簌,和地上沙礫隨著我的腳步發出的沙沙,沙沙……任何一個闖入者都會放輕腳步,屏住呼吸,唯恐驚擾了沉睡在這裡千百年的靈魂。
這裡似乎沒有講解員,沒有門票。我在一座灰撲撲的磚瓦平房前停下,想找一個工作人員問詢。從屋內聞聲出來一個青年,手裡拿著鋁皮飯盒,正要去吃飯的樣子。看他胸前別著的工作證,是研究員。他開門見山便問是來看石窟嗎,又看一眼表,低著頭說,等一下,我帶你們去。他回屋放下飯盒,拿了個手電筒,出來也不多話,大步流星就在前頭領路了。
這個寡言嚴肅的青年,在陽光白熾的正午,穿著一件舊西服,後擺起了皺印,白襯衣扣子系得一絲不苟。一路上他並不主動說話,我問什麼,他就不疾不徐地回答。由此知道了,他是土生土長的瓜州人,有著黑里透紅的膚色和西北漢子特有的樸實輪廓。他在這片土地上長大,喝著這裡的水,看著這裡的山,出去讀了大學,學的考古專業,畢業後順理成章又回到家鄉。聽說我剛去了破城子那個荒僻、為人遺忘的所在,他顯得意外又高興,喃喃說,值得去,值得去,我家離那裡很近,我就是在那裡長大的……
在旅行者眼中,這裡無疑很美,在當地人眼裡,這裡也荒涼寂寥,多少人嚮往外面的繁華,一朝離開再不肯回來受風沙之苦。我問他,為什麼沒有留在外面大城市。
他笑笑,目光投向遠處的dòng窟石壁。
“我從小看著這些dòng窟,看著裡面的畫,跟看著自己家裡的東西一樣。學的又是考古,是我感興趣的事qíng,願意做一輩子的事qíng。不回這裡來,又回哪裡呢。外面雖然熱鬧,回家就好了。”
回家就好了,我回味著他這句話,跟隨他的腳步,沙沙有聲地走入榆林窟深處。這片與世隔絕的寂靜之地,杳無人跡,huáng沙漫漫,卻是他甘於將青chūn年華都付與的家園,這些遺忘於世人目光外的dòng窟壁畫,是他無上的富足。
榆林窟中壁畫的美,給我的震撼,勝於敦煌。眼前的榆林河平靜如慈和婦人,當年卻也是這條河,水勢洶湧上漲,沖毀了大半石窟,帶走了多少塵世人間挽不住的美輪美奐。
他比畫著當年石窟所在的位置,悵然若失。
在dòng窟前,每次打開一扇緊閉的門,他都會在門口靜靜站一下,讓裡邊的空氣流通,才側身讓我們進去。
他娓娓講解著一個個dòng窟,一幅幅壁畫,沒有尋常講解員妙趣的言辭,倒像在介紹他的家人朋友;巨細靡遺回答我任何問題,關於歷史、佛教、藝術、民俗……當他遙指一座古樸殘破的佛塔,我脫口說出那是西夏樣式的塔……他驚喜,幾乎像個雀躍的小孩,連連說,你知道,你知道!
我久久難忘這一瞬,他藏在眼鏡後面,那雙甘於孤寂的安靜的眼裡,有著何等喜悅的光彩。他的目光越過我,投向dòng頂和四壁的繪畫,眼裡滿是赤子的熱切,仿佛孩童回到母親的懷抱,少年倚入qíng人的臂彎。這是他的jīng神家園,一個平凡的年輕人,在這片萬年未改的荒漠中,在人類文明之光歷千年的照耀下,平凡如一粒huáng沙,卻也是許多這樣的huáng沙,聚起了眼前蒼茫。
【鎖陽城】
去往鎖陽城的路越來越荒涼,道旁huáng沙連天,不見人跡。
午後疲倦,我昏昏yù睡,不知過了多久,車終於停了。
司機疑惑地看著一個破舊路標,似乎這裡就是鎖陽城了。
可眼前根本沒有廢墟城闕,只有大叢大叢的紅柳,比人還高,遮天蔽日散布在道旁。隱約有小路延伸入紅柳林中。路邊有一個潦糙搭建的棚子和一座小屋,也不知有沒有人在。
我們按了很久喇叭,沒人應答,也不知究竟該往哪個方向走。
於是下車,分頭探路,司機走左邊,我們走右邊。
穿過大片的紅柳,前方的路被越來越繁密的紅柳遮蔽,不知何處是盡頭。腳下huáng土gān旱皸裂,長滿低矮的駱駝刺和一種不知名的紫紅色漿果。往前已經漸漸看不到路了,紅柳叢中不知是什麼動物被我們的腳步聲驚嚇,呼嚕嚕地躥過去……如今未必有láng,但荒涼野外,也不知會遇上什麼活物,少不了有蛇,我們來得匆忙,並沒有攜帶野外應急物品。
迎面一叢高大出奇、異樣茂密的紅柳擋住去路,想了想,還是撥開駱駝刺深一腳淺一腳闖進去。這時聽見了司機的呼喊——
“找到了,我找到了,這就是鎖陽城啊!”
我沒有掉頭朝他的方向去,因為同一時間,抬眼之際,我也看到了。
鎖陽城。
它就在這片紅柳叢後,橫臥於huáng沙曠野,於豁然開闊的藍天低雲下。
天無涯,地無疆,蒼huáng連綿的城闕殘垣,一直延伸到天邊。
巨大的牆垣上,一座角敦高高聳立,太陽在它背後,白熾陽光穿過它依然完整的拱門,將它的影子長長投下——原來我們不知走錯了哪條路,已經不知不覺從紅柳叢林直接穿入了鎖陽城的內城,長如龍脊的殘垣合圍在身後,整個內城已大到超乎想像,而外城還在我們目光所及之外。
鎖陽城,原名苦峪城,建於漢,興於唐,曾是扼守絲路咽喉的軍事重鎮。
傳說唐代名將薛仁貴西征,在這裡陷入敵軍圍困,斷水斷糧,全靠沙漠中一種名為“鎖陽”的植物塊根為食,得以堅守到援軍趕來解困,最終大破敵軍,從此便將此城定名為鎖陽。
這一路領著我們來的司機,是個敦厚沉穩的西北漢子,見慣了大漠風沙,我從來沒見過他對沿途哪一處好風景格外激動。此刻大漠艷陽下,他黑紅的臉膛有汗水發亮,脫下了襯衣,往腰間一紮,大喊一聲,激動地沖向殘垣,沖向孤獨聳立在陽光里的高大角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