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老師還沒發現我狂熱看小說的行徑。
小傑也隱蔽得很好。
我們都不知道身旁潛伏著一個同黨。
直到有天課間他走過我座位,無意中瞥見我壓在英語課本下露出的一個書角,是我偷偷看了一節課還沒來得及藏起的武俠小說。
他恰好也才看過這本同一個租書店裡的《冰川天女傳》。
這個從不主動和女生說話的木訥學霸,驚訝地站在我桌前,張口來了句,你看武俠?
我也很驚訝,難道一個學霸也看武俠小說?
我們相見恨晚地就《冰川天女傳》相關人物劇qíngjiāo換了意見。
梁氏書里慣有的名門正派,凜然一團正氣的少俠,正把我給鬱悶得不行,正想大罵一頓男主角,而小傑也正為金世遺的遭遇憤憤不平,對名門少俠滿懷膩歪。
我們的三觀,簡直一拍即合,都喜歡金世遺、huáng藥師那樣離經叛道的人物。
區區課間休息的十分鐘完全不夠聊,上課鈴響起,我們的話匣子才剛剛打開。
於是下一節課,這個學霸,破天荒地與女生傳了一回紙條。
我們把對小說人物的意見奮筆疾書在筆記本里,假裝jiāo換借閱筆記,在老師眼皮下傳來遞去。鑑於他一貫正經的學霸身份,老師沒有起疑。
聊完冰川天女,我們又聊金古梁溫……書中許多疑惑不解的劇qíng,如鯁在喉的槽點,原本壓根沒想過能與誰分享,突然間遇到一個人,你說上句,他立刻接出下句,意見一致時恨不得越過課桌來擊掌,意見不同處,筆記本密密麻麻寫一大篇來激辯。
那會兒還沒有網絡,更沒有電子書,武俠和言qíng小說都是校園違禁物品,更是稀缺資源,共享就很必要。以往我都是自己到處找書,以刺蝟嗅西瓜般的靈敏,臨近街巷哪裡有租書店,都摸得門兒清。有了小傑這個同黨,互通有無,越發眼界大增。他老爸也是個武俠迷,家裡一柜子武俠書,背著老爸偷書看從來沒被發現。
一開始他膽小,不太敢去租書店溜達,那時候一個中學生踏進那種地方就和踏進錄像廳一樣禁忌。我租了書就再借給他看,慢慢他也被我帶出幾分膽子,敢自己去租書了。
他也把家裡的書偷出來借給我看,怕老爸發現,每次都心驚膽戰。
一部武俠總有好幾冊,有時某一冊被人租走了,我倆也等不及,囫圇跳過從後面開始看,雲裡霧裡一起猜劇qíng。有時針鋒相對,我挺一個人物,他挺另一個人物,吵得面紅耳赤。說服不了對方,就各自埋頭翻書找論據,在筆記本上長篇大論寫感想。
最終不管誰辯論贏,都覺得淋漓痛快。
十幾歲的年紀,青chūn薄脆易敏,男生女生都像擺著尾鰭小心游過對方的電鰻,怕一挨到就有高壓電奔流。誰與誰走得近點,立馬緋聞傳得紅光閃閃,自己也很容易莫名其妙就對一個人怦怦心跳,又莫名其妙就厭倦冷淡。可能愛上一個男孩只是因為他某天穿的白襯衣很好看,轉眼不小心看見他踢球的樣子笨拙,就失望不愛了。
我喜歡過一兩個男孩子,也有被男孩們暗戀,遞qíng書,守在校門口送花……但和小傑說的話、傳的紙條,比和任何男生都多,偏偏我們是兩個絕緣體,絕對沒有火花,越是感qíng好到像兄弟姐妹一樣,越沒有別的想法,好朋友就是好朋友。
武俠小說伴隨我初中三年,從未間斷,連中考前夕也手不釋卷。
小傑雖然是學霸,我成績也不差,但都是不肯努力的傢伙,玩心大過天,沒心沒肺,不知道什麼叫考試壓力,無所謂成績分數。直到中考前夕,小傑突然休學,因為健康原因沒有參加中考。那時我才知道,原來他一直在男生中不合群,不打球,不愛上體育課,是因為有先天xing心臟病。
人生的分界嶺就從中考開始。
小傑沒有像我一樣,按部就班讀高中、讀大學,他在家休息了一段時間,被家裡安排去讀了一所沒有升學壓力,可以隨便混日子的學校。他的未來也被家裡設置為簡單模式,只要平平淡淡、輕輕鬆鬆把日子過下去就行。
當我在高中水深火熱,被課業重重包圍時,小傑依然逍遙自在,終日書海漫遊。
我讀了一所封閉式寄宿學校,周末回家,學校在很遠的郊外。
那時沒有網絡,還在郵政通信時代。
我們沒有因為距離而中斷對小說討論的熱qíng,反而開始勤快地寫信。
有一個外校的男孩子正在熱烈地追求我,一天一封qíng書。
可是小傑的信,是上午一封,下午一封,滔滔不絕地寫,常常是我剛接到信,還沒來得及寫完回信,他新的一封又來了。不知究竟的同寢室女生們,都以為小傑是我另外一個追求者,看到我每次接到小傑的信雀躍的樣子,又以為我也喜歡這傢伙。
解釋也不會有人相信,這單單純純只是友誼帶來的暖心暖肺。
看到信封上小傑標誌xing的難看筆跡,拆開信封,看到長篇大論的字兒,就忍不住咧嘴笑,周身都是暖和的,擁有一個心意相通的好朋友,就是這樣踏踏實實的快樂呀。
我們的通信依然是孜孜不倦的小說討論,像初中時的課堂紙條一樣。
慢慢也開始說說各自生活,他抱怨他的沉悶無聊,我牢騷我的高三壓力。
青chūn的煩惱多種多樣,家人父母的不理解,小戀曲的失落,未來的迷茫,夾雜在我們對小說天馬行空的暢談里,像夢境偶爾也落入現實的小灰塵,我們為彼此擦去這些煩惱的灰塵,手牽手營造一個無憂無慮的新次元,那是俠客的快意江湖,科幻的星辰大海,任我們上天入地,自在無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