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過的小說都聊完之後,我們把彼此都最喜歡的金庸小說,讀了又讀,談論每一個細節,互相提問,遊戲般的挖空心思,把書里字句旮旯都翻了,非要想出幾個刁鑽問題,以考倒對方為樂趣。這樣的討論,漸漸從小說qíng節,上升到對歷史、哲學、人xing的探討。
那時的探討不免幼稚,卻是兩個懵懂少年在真正享受著思想自由碰撞的快樂。
隨著話題的深度漸增,求知yù隨困惑增長,我們在無意識中拓開著眼界和思維,大量地查閱資料,大量地思辨和討論……大篇大篇的通信,最多時寫滿了十頁信紙。
不管課業有多繁重,半夜熄了燈,我打著手電,躲在被子裡也要回信。
三年高中,我們的信攢了一大口袋,隨便抽一封來看,都忍不住要笑出聲。
真正見面反而很少,有次周末趁著回家,我們相約見面,在初中校門口,相隔許久,小傑還是那麼黑黑瘦瘦,笑容靦腆。我們互相打量,笑嘻嘻開玩笑,沿著大街溜溜達達走著、聊著,話題無邊無際,有一搭沒一搭。小傑突然說,你知道嗎,那些信我都攢起來了,好大一袋。我說,一樣啊,你的每一封信都在,當然要攢起來。
他站住,回過頭看我,那一刻笑得很燦爛,眼鏡下的大眼睛亮閃閃的。
我也突然很感動,想想幾年時間飛快溜走,攢下的信已經那麼多,我們都已經做了那麼久的朋友,久得像有一輩子了。小傑笑著說,要保存好喔,以後誰要是出名了,就把這些信出版成書信集,到時讀這些信的人,不知笑成什麼樣。我說去你的,誰要出名啊。
他偏頭看著我說,誰知道呢,你寫作文這麼好,以後說不定會是一個作家。
我哈哈大笑。
高中三年就在一封封書信記載的歡笑煩惱里過去了,單純的少年時代也過去了……那些夏日知了吵吵鬧鬧的午後,窗外的梧桐樹,綠得涼悠悠,教室頂上的吊扇搖搖晃晃,黑板上粉筆的印子還留著上一堂課的數學方程式,生物老師卻在展示著他的糙履蟲圖片……
我進入了大學時光,小傑繼續無所事事地悠閒生活。
我一頭扎進大學的圖書館,開始讀教授們列出的長長書單,迷上在影視課上放映的文藝電影。我想分享自己在讀的書給小傑一起看,他一聽外國作者那麼長一串名字就提不起興趣。
他也推薦他在玩的遊戲,讓我一起打遊戲,那個時候網絡剛剛興起,遊戲開始顛覆世界。
我哪裡有時間去玩遊戲,看書都看不過來,緊接著大三開始實習便是邁入社會的開端。
和小傑的通信漸漸變少,內容漸漸變短,終於有一天,提筆覺得乏味,不知可以說什麼。我的生活,他的生活,似乎各在一個星球。
幾年間,我們一起讀了那麼多書,那些嬉笑怒罵,針鋒相對,字裡行間建立起來的友qíng,純粹得像書里的世界,天馬行空,高來高去,一旦落到現實里,卻讓人無所適從。
聯繫自然而然荒疏下去,即使有了網絡,有了Email和QQ,我們每天上QQ都能看見對方在線,卻沒有什麼可聊的話題,他的回答似乎永遠都是,等一下,我在打遊戲。
過了好久,有一天,他突然說要來學校看看我。
我在校門口等他,他遠遠走來,懶懶散散的樣子,穿件格子襯衣,模樣一點沒有變化,還是那個初中男孩。
他看著我,很錯愕,好像看見另一個人。
我只是留長了頭髮,化了淡妝,穿著裙子和帶一點高跟的鞋子,這是一個初入職場的實習生很平常的打扮。
坐在一條長石凳上聊天,對面是修建於民國時期的老教學樓,第一任校長的雕像掩映在樹叢間,小傑望著這些,神往地說,你們學校很美啊。我問他要不要逛逛。他搖頭,想想又說,如果可以,你幫我從圖書館借點書來看看吧。
他從未這樣生分客氣地和我說過話。
我問他想看什麼類型的書。
他似乎被這個問題問住,怔了一會兒,說我也不知道要看什麼,很久沒有看書了,突然不想打遊戲,就來看看你,看到你又覺得想看書了。你在看什麼,看完就借我隨便看看吧。
那天他心不在焉地,時不時沉默,沒待多久就說還有事要走了。
我想著,下次吧,反正還要幫他借書。
互道再見時,我們還是一樣大大咧咧揮揮手,都笑嘻嘻的,卻像有一個聲音,隔在中間小聲地嘆了口氣。
有些改變,不可逆轉,無從挽留。
在圖書館找了幾本或許他感興趣的書,發信息問他幾時來拿,他說過幾天吧。
這一過,到現在已經十年,我們沒有再見過面。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失去聯繫的,起初只是淡了聯繫,偶爾問候,漸漸連偶爾的惦記也被一天天高速變化的生活沖淡。總是在高節奏的生活中,從住處到工作,從郵箱到手機號,變動更新如家常便飯。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生活節奏越來越快,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行走的路越來越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