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表面上的風平浪靜維持了不過短短一年。這個美妙的泡沫在杜以澤並沒能如期拿到學校勵志獎學金的那一年徹底破碎。
這份獎學金是校長自己掏腰包提供的,據說他在大家都困難艱苦的那段日子裡買下了幾家工廠——杜以澤想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那麼有錢,不明白為什麼原本就是管理者的校長對在工廠門口拉著橫幅靜坐的工人們無動於衷,不明白為什麼他故意讓工廠破產倒閉,自己卻搖身一變成了企業家與教育家。獎學金里還添了校長的名,目的是為了獎勵優秀學生,尤其是家境貧寒的學生,順帶吸引一波生源。
初一的時候,杜以澤被帶著上了全校的表彰大會,作為優秀學生代表,他被校長摟著肩膀合影,還登上了當地的報紙,並且站在國旗下講話,到各個班級演講。校長甚至還為他發動了全校募捐。
當李明宇看到杜以澤站在自己班級的講台上,懷中抱著一個木盒子的時候,他很不好受。
他也說不出來為什麼不好受,大概只是猜測杜以澤並不開心。
可是杜以澤臉上掛著標準的、甚至有些淡漠的微笑,好像自己是個局外人一般,好像那些芒刺一般尖銳的視線並沒有扎在他的背上。
然而第二年,一切都變了。
周一升旗的時候,當校長在辦公室里拿著杜以澤的成績單指指點點時,當他越坐越近,手也從杜以澤的肩膀移向他的褲襠時,杜以澤的耳邊適時響起了擴聲器里嘹亮的國歌,他從座位上猛地站了起來。
他不僅站了起來,他還朝校長的鼻子上砸過去一個拳頭。
第6章
杜以澤將這件事告訴他媽的時候,杜媽媽大驚失色,她像一隻無頭蒼蠅一樣在房間內轉著圈圈,臉上掛著焦急,眼裡帶著火光,「怎麼會這樣?他怎麼能這樣?」
那晚杜爸爸剛巧從工地上回來,杜以澤只告訴他了結果,並沒有像對他媽一樣將這件事情全盤托出。杜爸爸就像一座裝滿了熔岩,即將爆發的火山,他怒目圓瞪,額頭上繃起青筋,牙關都打抖,「怎麼會這樣?」
杜以澤求救似地看向了他媽,然而之前那一星半點的憤怒早已在杜媽媽眼中消散乾淨,她怯生生地嚅動著兩片嘴唇,「——他打了校長。」
杜以澤被他爸拖了出去,按在樓道的水泥地上,上衣也被脫掉,竹條做的掃帚柄一下又一下地刮在他赤裸的後背之上。杜爸爸罵「自己養了個白眼狼」,罵獨以澤成了「長本事的畜生」,罵他「書都讀到屁`眼裡去了」,吵鬧聲之大驚動了這一整層樓的鄰居。眼見越來越多人從屋裡走出來,有幾個甚至想要上來勸架,杜媽媽嚎啕大哭,抱著杜爸爸的腿,說你不要在外面打孩子,有什麼事情回家講。
竹掃帚是扎捆而成的,粗糙得很,末端都未削平,扎在皮膚上如同鈍刀片,杜以澤背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紅痕,有些傷痕的末端已經滲出血珠,他趴在地上,捏著拳頭,一聲不吭,也不掙扎,任憑空中接連響起「唰唰」的聲響,那不是劃破空氣的聲音,是落在他的脊椎上、腦殼上的聲音。
李奶奶這個時候打開了家門,李明宇正站在她身後,他朝地上看去,杜以澤朝向他們家的門口,背上的傷痕像浮雕一樣根根分明地紅腫起來。
杜以澤性子裡是很倔強的,像頭牛一樣,那個時候李明宇就感受到了,哪怕他沒有對上獨以澤的視線,不知道他當時在想什麼,如果要不是有人出來阻攔,李明宇覺得他肯定會被活活打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