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裡伸手不見五指,深處極度的黑暗之中,李明宇完全喪失了時間觀念。時間過得太慢了,如同永遠不會停止的秒針,隨著火車的車輪不知疲憊地向前滾動。這比坐飛機要難受多了,心驚膽戰,動盪又顛簸,雖然身邊靠著奄奄一息的杜以澤,可李明宇卻覺得是自己在走這趟鬼門關。
就像重症室門口焦急轉圈的親屬一樣,管子雖沒插在自己身上,卻比誰都要難受。
他的記憶深潭底部冒出了一連串的泡泡,明明是灰暗酸澀的舊時記憶,在他眼中卻總能變成五彩斑斕的肥皂泡沫——這也是他與生俱來的特殊技能之一,他擅長美化,能把黑的塗成白的,灰的染成彩的。
「我給你說個秘密,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李明宇鄭重其事地吸了口氣,好似即將站在領獎台上發表獲獎感言,「我找著那個女的了——我親媽,你猜我咋找到的?我媽走的那年,我從她的小抽屜里翻出來一捆信。」
「原來我媽剛把我領走沒多久,那個女的就來院裡找院長,說家裡條件好了,能把我領回去了。不過那時手續都辦完了,哪能說帶走就帶走?」
「院長來找我媽,我媽當然不樂意了,那女的也沒辦法,只好一封封地給我媽寫信求情——她倒是不知道我們住哪,信都是寄到小賣部里,我媽親自去取。」
「那個女的一開始很想見我,但我媽不同意。她給我媽寄錢,我媽也都還了回去。我媽回信回得不多,頂多講講我多大了,多高了,幾歲了,照片從來不貼,估計是怕她真的來找我。」
「再後來,她們倆也沒繼續通信了——你知道的,就是大家都很倒霉的那一年。」
「我翻到那些信以後就去找那個女的,還轉了三次火車!不過我倒沒跟她見著面,我就在街對面遠遠地看了她一眼。」
「我就是想偷偷看一眼而已。萬一她過得很好,住啥小洋樓里,那我肯定要去認親了——我他娘的要把她的錢訛光!」
李明宇讓杜以澤靠在自己的肩頭,全程滔滔不絕,說到自己嗓子冒煙也不停止。
「原來她也住一小破樓里。唉,怎麼大家都這麼窮哇?」
「以前我還以為我有什麼先天疾病,她養不起我,其實壓根兒不是這樣,她就是覺得我是一負擔。」
「說實話,我也不確定她是不是我親媽,我覺著她八成搬家了,指不定已經過上了富太太的生活——這麼絕情的人,能過得不好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