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車輪已經停止滾動,李明宇背靠著的車廂卻在微微震動,他甚至以為附近有座即將爆發的火山。緊接著,他聽到開關車廂門鎖的金屬碰撞聲,那一刻他頓時覺得頭頂上懸上了把銀光閃閃的鍘刀,隨時可能掉落。
是王家宇嗎?
細碎的腳步聲迅速逼近,對方的速度非常快。伴隨著一道刺耳的「吱呀」聲,溫和的太陽光線頓時化身成滾燙的火舌,迅速襲向李明宇的雙眼,他來不及思索,如同一隻蓄勢待發的老虎,從車廂的角落裡猛衝出去。可惜他撲了空,直接從車廂里摔出。他睜不開眼,只聽得周圍有人在說「找到了」,於是連滾帶爬地朝聲源撲去,試圖阻止他們帶走杜以澤。
這是他們當初跳上火車的大平原,枯黃的雜草被螺旋槳所帶起的旋風折彎了腰。恍惚間李明宇還以為自己在做夢,他隱約看到杜以澤被人抬上擔架,變成一個模糊的小白點。
他剛從地上爬起就被人一腳踹在膝窩,踉蹌著跪倒在地,但他卻一聲不吭,咬著牙再度爬起,一副螳臂當車的姿態,只不過還未直起腰杆,便被人一榔頭敲在了後腦勺上。
天已明了,這是一天中最好的時候。直升機緩緩升起,螺旋槳高頻轉動著,聲響如同雷鳴。昏迷之中的李明宇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他被載回了家鄉。
都說流浪的人總是時刻被鄉愁纏繞,李明宇卻不,他甚至想不起來自己上一次回去是什麼時候——可能是他把他媽的房子賣了以後,中介要求他去簽字的那天。
貧窮、飢餓、與無窮無盡的白眼,要讓他從那亂七八糟的世道里找出一丁點值得歌頌的東西,實在是太強人所難了。
掉漆的磚,灰色的防塵布,樓道公用廚房裡藏污納垢的灶台角……
還有折腿的鏡框,漆黑破碎的小塊蜂窩煤……
還有李奶奶,她站在砧板前,右手抓了把麵粉,零零落落的從她的指縫中落了些在地上,雪花一樣綿密。
李明宇驚出一身冷汗,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坐起來。
這不是他家。
房內裝飾古樸,牆角點著幾支棕色的香,橙色的火光若隱若現,往上竄出妖嬈兩條細煙。李明宇顧不得三七二十一,跳下床推開門一看——
原來這是個四四方方的大院落,兩旁種著花草樹木,中間修了座小橋,橋上的石雕形態各異,花團般艷麗的錦鯉在鋪滿鵝卵石的清澈河道里暢遊。春天來了,空氣潮濕,泥土芬芳,天上飄著雪花。這裡的雪不比小槍城的雪來得野蠻,不像刀片一般兇狠,它們輕輕柔柔地搭在抽條的柳枝上,一撫就化為水珠。
李明宇再怎麼遲鈍也該意識到這裡不是監獄。這更像是他想像之中專門給有錢老頭子居住的地方,乾淨、寬敞,唯獨沿人工河道旁站著幾名身材魁梧的男人,軍人一般訓練有素,面無表情,腰間統一別著槍套,像是隨時準備出征。
院落中央坐著一個年紀稍長的男人,他背對著李明宇靠在躺椅上,膝蓋上鋪了條毯子,似睡非睡,心情似乎也並未被這些格格不入的守衛所打擾。他聽到身後的動靜回頭輕瞥,一眼便看穿李明宇內心所想,還未等他開口便漫不經心道地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