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師傅,這個是金銀花嗎?”她竭力鎮定住聲音問。
“是呀,完全按訂單的要求來的,”趙師傅取出單子指點著,“這邊一叢全是金銀花,那邊是一棵梅樹,就是下單子時指定挑好的那棵,這裡欄杆種的是蔦蘿很快會爬藤的,那邊是玫瑰……”
謝楠打斷他:“請把單子給我看看。”
訂單附了她院子的平面圖,列印有詳細的綠化要求。她的視線一下落到訂單下面客戶簽名一欄,那裡是她曾經十分熟悉的字體、熟悉的名字:項新陽。
第35章
“我想在院子那個角上種一棵梅樹,這邊種上金銀花,我們老家院子裡的金銀花開了可香啦。”
“都依你,最好再種點玫瑰,這樣以後qíng人節就不用出去買了,說不定還能賣花發點小財。”
“你掉錢眼裡去了呀項新陽。”
“錢眼有什麼好呀,我只想掉到你的心裡去,一輩子待在裡面。”
謝楠機械地看工人收拾工具,機械地在訂單上簽字確認,機械地聽趙師傅講日常維護方法。等他們都上車了,她才想起來追過去問價格,趙師傅說:“錢已經付過了。”
“我就想知道一下具體價格。”
趙師傅翻一下手裡的單據,告訴了她一個數字,她點點頭,說:“謝謝你們,再見。”
她扶著院門站著,看著全然陌生的院子,拿出手機給高茹冰打電話要項新陽的號碼,高茹冰不解,她只說回頭解釋,拿到號碼後馬上打給頂新陽,頂新陽立刻接聽了。
“頂新陽你好,我是謝楠。”
“楠楠,你好。”頂新陽的聲音明顯有些激動。
“我們見個面吧,看你方便嗎?嗯,好的,好,五點,還是綠門咖啡館。”她收起電話,跑上樓取包然後下來發動自己的車子,於穆成的車正駛了進來,對她亮一下燈,她搖下玻璃,匆匆地說,“穆成,我有急事,出去一下,你別等我吃飯了,紫砂鍋里燉了jī湯。”
“開車小心,”於穆成叮囑她,她點頭答應,發動車子走了。於穆成停好車準備回家,無意間回頭看到謝楠的院子,頗有點驚奇。走過去一看,他想,這肯定不是謝楠一天能完成的工作,倒是象專業公司來做的,很有規劃感,不知道這孩子是怎麼想通了決定不刻薄自己了。
謝楠開車先找了個ATM取款,然後直奔綠門,頂新陽這次還是先等在了那裡,她脫下外套坐下,從包里拿出錢推到他面前。
“新陽,這是院子綠化的錢,請把發票給我吧。”
項新陽沉下臉來:“楠楠,你特意叫我出來就是為了這個嗎?”
“你弄得我很為難,新陽。”
她從認識一開始就是連名帶姓地叫他,即使在非常親昵的時候。這樣的稱呼透著股學生時代的氣息,他也習慣了。現在她突然叫他“新陽”,顯得反而客氣而有距離感。
“對不起,楠楠,我沒別的意思,只是受不了到了chūn天,你還是成天對著一個雜糙叢生的院子。”
謝楠抬起頭注視著他,發現他消瘦了不少,神qíng中含著痛楚,她的心也一緊,只能硬著頭皮:“新陽,該我說對不起。可是我不能不再說一次,你必須收下這錢。我以為上次我應該都說清楚了,我們的生活真的不能再有這樣的jiāo集了。你有妻子,我,也有了男朋友,我珍惜現在的生活。”
“我忘不了你,楠楠。我努力掙扎,想告訴自己,我只能做那樣的選擇。做出選擇以後,我應該理智,對別人對自己都負責任。我也的確是這麼做的。可是一旦回來這裡,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我受不了看著你這麼孤單的生活在那個空落落的房子裡,是我的錯,我希望能彌補你。”
“我們一定要把自己弄成悲劇的主角嗎,新陽?過去的事了,誰能彌補誰,誰需要誰的彌補。”
“是的,我知道我沒法彌補你了,你的青chūn,就這麼被我耽誤了,我只丟下一句讓你忘了我好好生活就自己跑去結婚。你又這麼倔qiáng,完全不肯接受我的幫助,自己把還貸帳戶也換了,只一個人硬撐著。我知道這些年你過得一定很苦。”
謝楠頭次有了淒涼感,眼前這個困於舊事的男人曾是她投入愛了三年的戀人,那時的他何嘗不是青chūn飛揚神采動人,時間把他變成了一個氣質沉鬱的男人,再一細看,她悚然而驚,項新陽的鬢邊竟然有了絲絲白髮,她伸手過去握住他的手。
“新陽,請別把我的生活說得這麼悲慘,沒錯,我是拖到今天也沒結婚,可這不關你的事。我jiāo過男朋友,只是覺得不合適,於是分手。現在又有了新的男朋友,目前相處得不錯。我並不比這個城市裡的其他人活得更苦或者累。”
“你總是這麼善良。”項新陽苦笑,“我知道你從來不想讓我為難。”
謝楠疲乏而又無奈,對這種不在jiāo流狀態的對話沒辦法了,她將錢推過去一點:“當幫我一個忙好不好,把這錢收下,我們再不要見面也不要聯繫了,這樣對你我都好。”
“我和唐凌林談了離婚,她提了條件,要求我淨身出戶。我不在乎,楠楠,我願意放棄一切,只要你肯重新接受我。”
謝楠完全被嚇呆了,她往自己椅背上一靠,怔怔看著項新陽,知道他不是隨口一說,良久她才艱難地開了口:“新陽,我要怎麼說你才能明白。我負擔不起決定你的生活這麼大一個責任,而且我不是原來你愛過的那個無憂無慮把戀愛看得比天還大的女生了。七年的時間橫在我們中間,現在看著你,我為你難過。你làng費了七年時間追悔你做的一個決定,而且我早就承認了,這個決定其實換誰都是非做不可的。你現在這樣做對我來說有意義嗎?”
“過去的七年,我無時不在想你,”項新陽眼神好象越過面前的她看到了遠方,“我去了陌生的城市工作,努力說明自己接受現實,希望可以重新開始生活,可是我做不到。唐凌林對我很好,但每天看到她,我都會想,我想要的生活不是這樣的。我曾經和一個女孩子有過約定,有過非常具體的規劃,我們要買一個帶院子的大房子,種上梅樹和金銀花,再養一條邊境牧羊犬,有空時牽手在湖邊散步,喝著她家鄉產的毛尖,聽她彈琴給我聽。”
謝楠絕望地看著他,她只知道往事愛在某些孤寂的時刻浮上來亂她心神,但從沒想到項新陽陷溺往事如此之深。
“你這樣子,對你自己、對唐凌林都不公平。”她想自己居然要扮心理醫生了,真是荒唐,天知道自己的平衡來得有多脆弱,可是也只能咬牙說下去了,“我們只能接受不可改變的事實……”她辭窮,努力在心裡組織著字句,項新陽苦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