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濕的空氣里夾著各式脂粉香氣,不知哪處高樓之上有人高唱淫詞艷曲,有人圍觀這場鬧劇,更多的人滿心滿眼都被亂陵香的紙醉金迷勾住。
賀洗塵被咄咄逼人的楊鈞拽住衣領拉扯著,青色的衣袍凌亂,臉上顯出幾分無奈的神色。他抬眼看了下天空,深藍的夜色仿佛浸潤著海水,寬闊寧靜,與地上的喧囂渾濁截然相反。
……回去吧,沉舟約莫等許久了。
樓上的人忽然都停下叫喊,連竊竊私語也消失了,扶著欄杆訥訥地說出話來。
或許多年後這些樓上看客們回想起今日的瑣碎,只能記起江上青衣少年忽然粲然淺笑,恍若千萬重的錦繡山河摔入粼粼江水,裹挾著勢不可擋的清新的水汽。
更別提楊鈞,他本來占據優勢,氣勢洶洶,卻不禁目眩神迷起來,突然胸口遭受一下重擊,整個人往後倒去。
眾人譁然。
湖水從四面八方灌入他的口鼻,他撲騰著抓住了船舷,卻被人按住了腦袋往下壓去。
「服不服?」
楊鈞聽見船上的少年問道。
「不服!!」
「不服就給我下去!」賀洗塵也不手軟,四濺的水珠浸濕他的袖子衣裳,小舟左右搖擺著,在江上動盪好似下一秒就要沉了,他愣是把人淹在水裡不讓上岸。
諸位看客不禁咋舌,這小公子生得光風霽月,折磨人的手段卻一點不含糊,狠厲乖張,到底是將軍之子。
楊鈞雙手胡亂拍打著水面,咕嚕嚕地喝著苦澀的江水,卻不肯認輸,仍舊惡狠狠地威脅道:「李……李不易……你給……你給小爺等著!」
「呵呵。」賀洗塵鬆了手,微微傾身,嘴角帶笑對浮出水面、形容狼狽的楊小爺放話,「好啊,我等你。」江水蕩漾,把圓滿的月色和十里春風亂陵香化成柔情碧波。
楊鈞咬牙瞪著居高臨下的賀洗塵,被襲擊的胸口一陣一陣地疼。
「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何必來惹我?喝夠水了吧?手給我,我拉你上來。」賀洗塵像個老學究一樣教訓不通人事的學生。
楊鈞覷著他伸出的手,玉色如雲山雨霧,嘴角陡然綻開一個惡劣的弧度。
「好,好個鬼!下來吧你!!」他猛地抓住賀洗塵的手臂將人一拽,自己順勢一翻上了船,「李不易!哈哈哈哈!再給小爺狂啊!」他趴在船舷一邊劇烈地咳嗽,一邊大笑,心想非得讓賀洗塵好好求他一把不可。
江水的漣漪慢慢消散,幾盞被水打滅的河燈最後也安穩下來,卻始終不見有人浮出水面。
楊鈞的臉色從得意轉為疑惑,忽然煞白,提高了聲音焦急地叫道:「李不易?喂,李不易!」
無人應答。
近旁亭台樓院上的眾人聲音一窒,下一刻尖叫聲起,掀翻了亂陵香的屋頂:「不好了——將軍公子落水了!快來人啊!」
州橋下的藍衣書生被慌亂的人群撞得歪歪扭扭,隱約間聽見什麼「大事不妙」什麼「公子爺」,蹙著眉頭退到橋洞下。遠遠望去,江面上的小舟皆舉著火把,善泅者撲通下河四處尋找溺水者的蹤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