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洗塵不再看隨去之,抱拳道:「諸位,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告辭!」
「待將軍凱旋,再與將軍暢飲!」楊惇朗聲道,眼中不免流露出可惜的意味。
小郎君們望著黑馬上氣宇軒昂的銀袍小將,心痛得直流眼淚。
軍隊離長安城遠去,在被大雪覆蓋的蒼茫大地上蜿蜒成一條黑線。賀洗塵始終沒有回頭,直到城牆響起雄渾壯闊的《出徵令》,琴瑟錚錚,如挽弓射敵。
徐尚書不放心自己的小兒子,生怕他搞出什麼么蛾子,將人反鎖在房內,卻沒提防住徐祭酒。徐祭酒背著一把古琴帶領一干國子監教諭闖上城牆,十幾位碌碌無為的教書先生擺好陣勢,一個起手式便驚醒枯藤上所有沉眠的烏鴉。
徐衍砸了窗戶從家裡逃出來後,路上陸續遇到許多當年的國子監同窗,才知道他們也遭到同樣的待遇。等他們爬上城牆,卻見往日沒有得到他們絲毫尊重的教諭奮力撥動琴弦。
徐衍一瞬間紅了眼眶,拍著城牆眺望遠去的軍隊朗聲高喊:「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借問誰家子,幽并遊俠兒……」
昔日同窗齊齊拍著城牆扯著哽咽的喉嚨高聲齊唱:「少小去鄉邑,揚聲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參差……名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昔日長安少年游長街,如今《長相思》散,再起一闕《出徵令》,為君送行。
他們吼得嗓音嘶啞,撕心裂肺,眼淚模糊了視野,滴答滴答墜在雪裡。
忽然,軍隊前方的賀洗塵舉起手中長_槍,寒光爍爍的槍尖指著天空。所有將士都舉起手中的長_槍,用一種無言卻壯麗的行動回應他們的送行。
徐衍收緊十指,目眥欲裂:「李蓮動!李不易!你他娘的給我聽好了!老子喜歡你!賊喜歡!」他不管是不是斯文掃地,也不管是否顏面盡失,只管痛痛快快地喊了出來。
***
後世人提及李不易時,除卻年少時那些跌宕風流的往事,最大的惋惜就是在血戰七個月,終於將北狄趕回老家並乘勝追擊的時候,不小心中了埋伏,重傷不治。
去你媽的重傷不治!
賀洗塵要是知道後人這樣歪曲歷史肯定會破口大罵。比起重傷不治這樣憋屈的理由,明明是同歸於盡更加帥氣!
北狄已經到了窮途末路的時刻。
糧倉被燒毀,主力部隊被剿滅,內部暗涌激流,再出一個貊息王子大概也無力回天。但賀洗塵從來不喜歡「大概」「應該」「可能」這樣的字眼,就算死也要把這個隱患一同拉入地獄。
護送北狄王涅羅撤回草原的部隊和由賀洗塵率領的攔截部隊在山谷中短兵相接。
大後方已經穩定,北狄再沒有兵力投入這場戰爭。賀洗塵心裡門清,也是到了他「以身殉國」的時候,這齣好戲才能安然落幕。這個舞台簡直不能更好,天高地闊,最後還有北狄王的頭顱作為戰利品,
賀洗塵不是沒有退路。早在長安城內,劉熙便又來提過一次親,只要他答應,李驚風的政敵絕對不敢動他;除此之外,還有寒山觀那個口是心非的師父,雖然嘴上叫他不要回去,但一算到他有不測,立刻來信催他啟程回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