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洗塵倒也不是怕了聽蟬,只是想起堆積在後山的三千多顆五眼六通菩提子,便不禁頭痛起來。每日都有一隻老鷹銜來一顆菩提子,落在他的書頁上。他幾乎想像得到聽蟬得意冷笑的模樣,就與眼前一般無二。
太過聰明的人一旦吃虧,總是咽不下氣。而聰明人的報復往往最令人心煩,也最為誅心。
上次我幫賀施主取回劍穗,這一次我的菩提子掉了,便有勞賀施主給我撿回來!莫要再誆我!
聽蟬清楚明蒼老道不會插手小輩之間的糾纏,才敢如此膽大妄為。他不去找賀洗塵,偏要逼賀洗塵服軟,主動去找他。
這手段對直來直去的袁拂衣可能還有些用,但賀道長風裡來雨里去,什麼事沒經歷過,雖然良心有些隱隱作痛,但痛一下子也就過去了,繼續窩在坐忘峰修行。
這和尚不好惹,一旦沾身不被他扒下一層皮,誰也別想好過。
「瞧你這話說的!」賀洗塵心裡悔極,面上卻笑道,「哎呀拂衣來了,你們且敘舊,我與人有約,先走一步!」他懶得與聽蟬在這裡扯淡,說完便匆匆轉身,拂塵架在肩頭,縮地成寸,遁入人海中。
聽蟬哪能放他離開,抬腳便要追上去,卻被裴珏抓住手臂。
少年人皺著眉,眼中滿是堅毅。
「嚯!首山劍宗怎麼還摻和起我和他的事情來了?」聽蟬皮笑肉不笑。
「嗬!老賀是我朋友,我怎麼就不能摻和?」趕來救場的袁拂衣臉上掛著賤不兮兮的笑容,攔住他的去路。兩人自十年前的擢金令便相看兩厭,實在是性格不對盤,要不是礙於臉面,恐怕已經打起來。
「算了算了袁師兄!」劍修們假模假樣地勸阻,實則推波助瀾,恨不得立刻搬出小板凳看好戲。
「聽、聽蟬師兄,不要動怒,不要動怒QAQ」佛修們卻急得快要哭出來。
兩人重重地哼了一聲,同時背過身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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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離離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與賀洗塵相遇時,是在一個下雨天。田埂里收割後留下的草垛迎向天空的雨露,樹頂蒙上一圈朦朧的仿佛光圈的霧氣。
那時他恰好從學堂回家,鞋底沾滿泥土,手裡撐著一把褪色的油紙傘。忽見路邊杵著一塊大石頭,走近一看才發現是一個入定打坐的灰袍道士。那道士閉著眼睛,呼吸綿長,愣是被雨澆了一身也沒如其他人一般狼狽逃竄。
何離離連忙將傘撐在他頭上,一邊提醒道:「這位道長,莫要被淋生病了……若不嫌棄,便去我家中避一下雨吧。」
灰袍道士沒吭一聲,水珠順著他長而密的睫毛和巧致的下巴滴落在地。
「道長……道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