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野茫茫,何離離踩在渾濁的水坑中,卻也不走,就那樣撐著傘給他遮雨,一站就是一個下午,烏蒙蒙的雨幕中只有這一方圓圓的油紙傘是明亮的顏色。忽然一個響雷,把他嚇得一縮,蹲下身倚在賀洗塵身旁,如同兩隻相依相偎的鵪鶉。
狹窄的傘面將兩人籠罩在安靜的世界中,傘外萬物之籟俱起。晚上星子燦爛,雨勢漸小,蛐蛐、紡織娘開始唱起歌來。
「唉,道長,就算是為了修行也不能這樣置自己的身體不顧啊。」何離離嘆了口氣,揉了揉餓癟的肚子,用尚未被淋濕的袖子給賀洗塵擦臉上的雨水。
那雙眼睛忽然睜開,黑色的瞳孔戲謔地望向何離離:「哎,萬物天籟,我聽之心喜。書生,你在我耳邊嘮叨,我聽著也開心得很。」
何離離呆愣愣地眨了眨眼睛,給他擦臉的手不上不下,嘴裡吐不出半句話,頗有幾分尷尬。
賀洗塵卻輕輕笑起來,擰乾自己往下滴水的袖口,禮尚往來地給何離離抹去額頭上的汗珠。
「走吧書生,你不是說讓我去你家避雨麼?」
「……道長這邊請。」
賀洗塵沉甸甸的袖子一甩,兩人渾身的衣物登時乾淨清爽如初。何離離詫異地「啊」了一聲,眼中異彩連連。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往漏雨破舊的茅屋中跋涉而去,路上沒多說話,但賀洗塵三句兩句便套清這傻頭傻腦的少年書生的家底。
「父母雙亡?是塊修仙的好料。」賀洗塵點了點頭,笑眯眯道,「我觀你骨骼清奇,一身正氣,要不要隨我去參加擢金令?」
何離離那時還天真地以為修行者都是父母雙亡的可憐人,心裡不由一酸。等入了稷下學宮,望著一個個三代四代五代同堂的師兄弟,他才回過神來,賀洗塵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領已臻至化境。
兄長委實太過隨性了些,可莫又惹上如聽蟬那樣較真的人,要不日子恐不得安寧。
「何師兄。」
「周師弟。」
何離離逐一與路遇的各位同修問候,距離金台禮還有三天的時間,該忙的都忙完了,只要中途別出什麼大亂子,今年的金台禮便可以順順利利結束。
他心裡稍定,忽然一頓,眼角掠過一絲紺青色的影子,猛地轉身喊道:「兄長!洗塵兄長!」庭中的桂花樹落下一地金黃的花瓣。
門口飄過的賀洗塵往回走了兩步,將頭探進門內瞧了瞧:「咦?這不是大離子麼?」他霎時露出一個笑容,朝何離離招了招手,「大離子,我找老秦去,你忙完我們再聚。」
「兄長,等——兄長怎會在這?」他話還沒問完,賀洗塵已經跑沒了影子,何離離不由得擔憂地皺起眉,「唉,兄長肯定又惹到什麼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