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片混沌的黑暗,只有腳下一條荒蕪的積雪小道,反射出微弱的光亮。賀洗塵踩在雪中,隱約感覺到一片寒氣爬上腳踝。他抬腳剛邁出一步,卻見黑暗中逐漸跑出一個清秀的小少年,嘴裡呼出白茫茫的霧氣, 直直地衝過來抱著他的腰不放。
「哎喲!」賀洗塵被撞得晃了晃。
出現得詭異的小少年抬起頭和他對視,圓臉上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找到你了!」
賀洗塵心大, 竟也親親熱熱地摸了摸他柔軟的額發,說道:「在下賀洗塵,未請教小閣下姓名?」
「你不知道?」少年撇了下嘴, 不滿地拽著他的衣襟答道:「我是你呀!蘇先生、赫爾西城、李公子還是勞什子寶鏡大師, 是你, 也是我。我有你的記憶, 我就是你!」
賀洗塵怔了一瞬, 過往種種浮上心頭,百般滋味醞釀到了結尾,只化成一聲釋然的輕笑:「只有我才是我。」他溫柔地拂去少年頭上的雪花,「咱倆有緣同名,倒也是一大樂事。」
「才不是嘞!」少年頓時炸毛一樣跳起來,嚷嚷道,「我是你啊!我知道你的所有事情——我知道八月十五的倚春樓,我們和奈姬一起去看過蒲公英,還記得宋明月麼?他酒量不行,我們還灌過他酒來著!」
「我都記得一清二楚,想忘記都捨不得哩。」賀洗塵不免失笑,忽然微微正色,望著少年黑亮的杏眼說道,「雖然小閣下知道這些,但你只是看著,陪他們走過一程山水的人是我,和他們一起品茶賞花、發酒瘋醉倚江山的人也是我。其中情誼,卻不是單單看著便能體會的。」
少年的眉頭逐漸蹙起來,好似遇見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哎呀呀,小孩子快些回去睡覺!」賀洗塵忽然用溫暖的掌心捂著少年冰涼的臉蛋,說道,「哥哥還有一段路程,若是有緣,再來和你相見。」說完抬腳欲走。
「喂!」少年拉住他的拂塵,委屈可憐地問道,「可是我只有你的記憶,我不是你的話是誰?我知道你的一切,卻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賀洗塵腳步不停,清朗帶笑的聲音傳到少年耳中:「你若不嫌棄——『賀洗塵』這名字聽著也還順耳,便叫這個名字吧。」
*
雪道一直綿延向遠方,看不到盡頭,兩邊的幻象卻一步一景。左邊的蘇玖在窗前結瓔珞,右邊的施劍臣在華山之巔舞劍,一會兒是憔悴的朱麗葉抱著兩隻貓睡在高背紅椅上,一會兒是抱衡君提著一壺酒去五仙小築尋人。
賀洗塵面上始終是懷念的笑意,有時停下來默默站了一會兒,便又抖落肩頭的雪花繼續前進。路走到盡頭,忽然回首,深深拜了下去:「諸位,珍重。」
他頭也不回踏進最後的苦海。
*
那是一座恬靜的庭院,院中日光和融,槐樹影在風中搖曳,沙沙作響。台階上坐著一個病弱瘦小的男童,額頭抵在旁邊的柱子,眼巴巴地注視門外的人來人往。
「若缺,快進來,別吹到風。」屋內的婦人連忙給小孩披上一件棉襖,嘴裡念叨,「等你病好了,也可以出去一起玩兒。」
應若缺像只奶貓一樣,將臉埋在婦人的頸旁問道:「娘,弟弟在哪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