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年乖乖地抬起臉,笑嘻嘻道:「我與你在夢中見過,卻不知你還記得我麼?」他是「八苦夢海」化成的人形,一直吵著要聽蟬去尋人,聽蟬半推半就的,心裡說不定怎麼樂意。
可惜這和尚是個薄情寡義的不良人,利用完這小孩就擰起他的耳朵揪到一旁:「且慢敘舊,我與他有話說。」
賀洗塵心裡一凜,頓時防備起來。聽蟬刻薄他不是一天兩天,這個時候能有什麼好話才怪。
「賀施主,你越來越不像話了!」果不其然,第一句便是氣勢洶洶的數落,「您倒是厲害,歡喜禪宗的師妹,秦淮河的花魁,全都心悅於你?修心養性,不知賀施主做到哪條?小僧不才,斗膽視您為對手,還望您只白了頭,莫連心也一併老去!」
他半句沒提月前的魔域之亂,不耐煩地將賀洗塵的桃花債、酒錢、煙氣翻來覆去地扯,最後才說道:「雷音寺中的蓮子清心,我看你魔氣入骨,正好吃吃苦果,才能走回正途!」
雷音寺的蓮花百年才開花結果,不僅清心,還明目。聽蟬自然知曉賀洗塵的道心如何,他前面瞎掰扯一大堆,也只是想找個由頭帶他去看看眼睛。
「你切不可亂跑,倘若隨波逐流,賀施主,你——」聽蟬還待繼續嘲諷,卻見盲眼道長笑盈盈的,仿佛摸透他的所思所想,他登時不爽起來,閉上嘴巴不說話。
「噫,好聽蟬,聖僧賢弟。」賀洗塵忽然朝前躬了一禮,「錯了,該是聽蟬哥哥。聽蟬哥哥,你莫要再取笑我,我認罵認罰,還望你消消氣。」
聽蟬怔愣地眨了眨眼,委實是那不要臉皮的老傢伙說改口就改口,一點不含糊,卻正好戳在他心窩上。——這個傢伙還是討厭得很,但叫起哥哥來卻好聽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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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乘風第一次見賀洗塵,是在三年前離秦淮河五十里遠的甲陂村。當時水災泛濫,村裡的神婆說是河神震怒,要選一個處女送給河神做新娘——其實也就是沉河餵魚。李乘風一個孤女自然就是最好的人選,塗上胭脂抹上紅粉,關在籠子裡便抬去河邊,準備為大傢伙「犧牲」。
「這是哪門子道理?」路過的袁拂衣問。
籠子裡的李乘風也想問。
「這根本就不是道理。」賀洗塵神色沉靜,拂塵一甩,將作法的神婆和惡模惡形的村民掃到一邊,隨即毀掉籠鎖,把餓了幾天沒力氣說話的李乘風抱起來。
「小丫頭莫怕,在下會保護你。你的家人呢?……沒有家人?是塊修仙的好料呢。」
如此莫名的肯定,卻讓孤苦無依的李乘風一下子找到生存的緣由——因為我是塊修仙的好料,所以我得活下去。
她說不清自己的感情,但又怎麼樣?她既放不下賀洗塵,便把人擱在心裡,又不礙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