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燃城輕聲叫道。
他擺擺手,帶著幾分酒意徑直走上前去,在筆架上隨手揀了一枝純羊毫大抓筆,浸在墨缸中吃足了墨,隨即一手挽著袖子,一手揮斥方遒。不多時,氣勢磅礴、拙樸蒼勁的「道」字占據在白牆的正中央。
賀洗塵寫完,不再多留,看也不看一眼就將毛筆往身後拋去,自己闊步邁出大門。羊毫上的殘墨甩了眾人一身墨點,忽聽哐啷一聲,毛筆正斜倚在饕餮紋青銅壺的左耳中。
「帶!帶劍!」
追到庭中的謝延深深地凝視他們離去的背影,然後轉向牆上遒勁玄妙的「道」,隱隱覺得刀光劍影迸射入目,難攖其鋒,不由得別過目光,又望向還在滴墨的帶劍筆鋒。此時她收斂起張揚恣意的眉目,臉上閃現出一絲凝重,半晌後搖頭嘆氣,給自己倒滿酒,自罰三杯。
「是我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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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的院子做得極其曠達野致,拱起的虹橋,假山上簌簌而下冒著煙霧的溫水,綴著冰花霧凇的寒松,每一處都體現了世家大族的底蘊和才能。
「方才是華珣沒能攔住謝七郎狂言,還望隱樓勿怪。謝七郎年輕氣盛,總是自傲些,往後吃些苦頭,就長進了。」傅華珣清眉朗目,話音溫和,令人忍不住生出親近之意,只可惜與她同行的是見過太多世面的老妖怪。
老妖怪賀洗塵聞言只是挑眉笑了一下:「她開罪我,與你何干?再說了,那小郡公可不像個知難而退的人。」
「……是我思慮不周。」傅華珣蹙起眉頭,「此事因我而起,我必定不讓小郡公叨擾到隱樓的半分清靜。」
「無妨,可不是只有她一個人想擾我的清靜。」說者可能無意,聽者一定有心,傅華珣的心臟登時咯噔一下,她動了動嘴唇,剛要說些什麼,便見賀洗塵的眼光斜睨過來,在雪色冰光下折射出冷冽的皎潔和無盡的揶揄。
「珣姊清流雅望,有德有行——」他停下腳步,揣在袖中的手伸出來握住傅華珣冰涼的掌心,香淡的酒氣從口鼻溢到雪中,「我見之心喜,恨相知晚。若非我現在病著,怕過了病氣給你,少不得要與君抵足而眠,徹夜長談!」
傅華珣被掌心的熱乎勁一燙,險些窘迫得把他的手甩開,但這人也是硬氣得很,反而回握過去,鄭重其事應道:「華珣亦然 !」她略微聞到一絲藥香,混合著酒氣,無端令人心神沉靜下來。
兩人身後幾步遠的燃城抬眼看了下他們交疊在一起雙手,若無其事地垂下眼皮,冷冷淡淡地好似夾在飛霜中的冰凌。
走過卷檐迴廊,游過釣台曲沼,穿過槐煙小徑,在深深靜謐處的「摘星閣」飛出一小角屋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