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傲慢的神明怎麼會說這樣的話?他誇耀自己的至高無上,用天堂和地獄恐嚇愚民。他的愛無偏無倚,連惡魔也一併寵愛,從來不會向求救的信徒伸出援手。
這樣的神只會說,
——芸芸眾生頭頂上的那片星空是由吾所創造。
但是伊福區的夜晚沒有月亮和星星,有時鋪天蓋地飛過一群蝙蝠,擋住雲層中如冰紋裂出的微弱清光。
尤金已經有些忘記當年的萊修少爺了。他是如何笑、如何溫柔、如何高不可攀,也都忘記了,只記得他就是如此。難道少不更事時的尊敬和憧憬能維持一百年?無稽之談。
他只是生病了。
吸血鬼的通病就是永無止境地追尋幻影。或許是血,或許是殺戮,或許是人類的溫度……只要能讓他們體會到活著的充盈感,這些亡命之徒不惜一切代價。
尤金聽說過途經的北方商人口口相傳的故事。
邪惡的吸血鬼愛上純潔無瑕的修女,把她囚禁在高塔上。後來教廷派遣騎士團救下修女,吸血鬼被綁上火刑架,臨死之前一直深情地注視著無動於衷的修女。
「今天你應該讀到第一百六十七頁,我偷偷在上面放了一朵薔薇花,希望你能喜歡。」
「我才不懺悔我的罪過嘞!反正我生來就是要下地獄的。」
「真奇怪,我不怕死,但一想到不能再見到你……修女,我就很難過。」
吸血鬼的難過只會讓人類發笑。
但這種無望的悲哀恰恰是所有吸血鬼的宿命。
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便以為能夠自救。尤金不後悔轉化成吸血鬼,不過是、不過是再去尋找另一根稻草罷了。可他連稻草的影子都摸不著。他從泥沼中脫身而出,卻踏入另一個陷阱,宛若黏在蛛網中心的飛蛾,又好像被猙獰的蟒蛇毒咬住脖子,無法呼吸。
很痛,心悸,恐慌……
尤金猛然從夢中驚醒,金色的髮絲被簌簌的冷汗沾濕,貼在消瘦的臉頰旁。他在冰冷的床上坐了半晌,才起身披上斗篷,所過之處,牆上熄滅的蠟燭紛紛跳躍起火焰。
他踽踽獨行,腳步聲迴旋在黑暗靜寂中。
仔細想起來,尤金活到現在只遇見那麼一個比陽光還要明亮清澈的「萊修少爺」。他的手並不溫暖,甚至稱得上冰寒,卻溫柔得令人眷念。於是尤金決意把他搶回來,一百年前的救命稻草,或許也能解決一百年後的難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