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譚放下心,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輛鳳凰牌老式28自行車大喇喇地霸占了一個停車位,根據其鏽跡斑斑的鐵框,足以判斷年頭之久,少說也得二十幾來年。他冷冷淡淡地收回目光,舉步走進門中。
蘇宅罕有人至,年紀大的貪圖熱鬧,年紀小的要讀書,於是蘇譚便形單影隻地住了進來。有時公司事務繁忙,半月不歸也是常事。夜晚回到家裡,也只有人造的燈光長明。
這一次卻有些不同。
柳青色的窗簾拉到兩側,薄薄的天光照出一方日影,正中間亮著一盞燈,垂垂地灑下白色的光輝。身著藍黑道衣的少年正給杯中的杏花枝添水,神色柔和,聽見他的聲響,便轉過頭,笑問:「回來了?」
賀洗塵的長髮在頭頂盤成髮髻,用一根削得光滑修長的黑檀木簪束好,碎發隨意散在眉側,舉手投足之間如霞明玉映。只是世外仙人的裝束落在市井裡,就有些古怪了。
蘇譚腳步一頓,略微不自在,卻也頷首應道:「嗯。」他聽林伯說是個唇紅齒白的小道長,卻沒想到這樣小,比留學回國的堂弟蘇觀火還年少,恐怕也就十八、十九歲。
「在下懷素子,此番下山,沖玄子師兄——就是你六叔特意囑咐我要把這封家書交到你手中。」賀洗塵做事從不含糊,沒多說一句廢話,便把信遞到蘇譚面前。
信紙夾層中漏出半個堅硬的邊角,照片上的男人鬍子拉碴,睜著一雙死魚眼擺出剪刀手,無精打采地望向鏡頭,白瞎了一副俊朗的好相貌。
……就是他家六叔無誤了。
「事情既已辦妥,譚先生,告辭。」賀洗塵無意多留,拿起擱置在腳邊的斗笠和水杯中的杏花枝,拱手道,「重陽節前若有難事,可去城東天橋底下尋我。」
林伯突然咳了一下,杏花枝也跟著抖了一下。小道長風塵僕僕,恐怕在外面吃了不少苦頭,怎麼說也是六叔的師弟,該照顧還是照顧著點。
在談判桌上大殺四方的蘇譚第一次感到為難。很小的時候他就意識到任何人都有不擅長的事情,譬如他從來無法自如應對學習和工作之外的寒暄。簡而言之,就是個話廢。
話廢能在兩千人的大禮堂中和記者的閃光燈前應答如流,一點都不在怕的。但要話廢買瓶醬油,好比推他進槍林彈雨的戰場,別人坦克大炮機關槍,而他手裡的菜刀還豁了個口。
所以主動留客究竟要怎麼操作?拿出談判桌上的氣勢把菜刀架到他脖子上?高冷霸總譚先生想死的心都有了。
幸好賀洗塵說走就走,從不拖泥帶水:「我與道友有約,不必掛礙。」
九月初九,道門相聚「小方壺 」。沖玄子說讓他去開開眼界,順道送封家書。賀洗塵哪會信他的鬼話,那個沒臉沒皮的老傢伙才不管,把竹編的斗笠戴到他頭上,就把人扔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