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爺不明所以,霎著眼說:“遇見刺客了?怎麼弄得這樣兒?”邊說邊往裡間走,掫了簾角滿屋子打量,一地的細竹篾子,沒看見有別人。他鬆了口氣,小樹不在他就放心了,回身笑了笑,溫存道,“你也是,悠著點兒嘛,大冷的天兒,弄傷了不好癒合。欸,你玩兒什麼呢?看看這些竹片篾刀。”
弘策含糊應道:“沒什麼,瞎折騰。”忙倒了茶請他坐,“七哥一早來有事兒?”
七爺說沒事,“打完了拳到處逛逛,順道就上你這兒來了。”言罷覷他一眼,弘策捏著茶盞品茗,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他沉吟了下,小樹和老十二走動太勤,又不肯允他,這麼下去早晚整出事來。別看老十二不哼不哈的,會咬人的狗不叫喚,自己剃頭挑子一頭熱,等哪天他們廝混在一處,要分開就難了。
他吮了吮唇,打算把他和小樹的親密接觸誇大點兒告訴弘策。答應的事兒可顧不上了,搶人要趁早嘛。他打掃了下喉嚨,“那什麼……我昨兒和小樹說了挺多話,他一向信得過你,對你提起沒有?”
弘策沒什麼大反應,撫撫手說沒有,“七哥同她說了什麼?”
七爺咧嘴笑道:“我啊,一輩子什麼都見過,什麼都玩過。別人有的我得有,別人沒有的我也得有。小樹這孩子,我瞧著喜歡,打算把他收房。怎麼樣,府里擱一男妾,是不是開了咱們大英宗室的先河了?”他沾沾自喜,“我知道這事兒很多人敢想不敢做,橫豎我是不怕的,等回了京就cao辦起來。我的奴才,我愛怎麼處置都是我的家事,誰也管不著。”
老十二從小練成了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七爺說完了仔細觀察他,他還是淡淡的模樣,手上不過略頓了下,復拿杯蓋兒刮茶葉沫子,溫吞道:“七哥三思,畢竟這種事說出來不光彩,你是主子不假,可是既然喜歡她,聽聽她的意思也未為不可。她怎麼說呢?知道你的想法麼?”
“當然知道,我早就和他提過啦。他孩子家面嫩,等閒不肯答應,可那害臊的小模樣真可人疼……”他吧唧兩下嘴,歪脖兒嘿嘿笑起來,“我告訴你,昨兒我還偷了個香,小嘴兒嘬起來味道不賴。我是頭回看上男的,知道不應該,也沒辦法,qíng到深處無怨尤嘛,這個你不懂。”
弘策箭袖下的手慢慢握了起來,老七特意跑來告訴他是什麼意思?警告?炫耀?他知道定宜的難處,現在後悔也晚了,當初要是把人留下,何至於走這麼多彎路。自己失策,錯都在他。老七這人劍走偏鋒,不明就裡也敢橫cha一槓子,這份膽色讓人佩服。兄弟間原本不該隨意傷了和氣,以前有衝突,無非涉及權和利,他謙讓些,即便吃虧也沒什麼。這回不成,錢財地位可以再掙,喜歡的人弄丟了就得惦記一輩子,萬萬不能撒手。
他先前不急,體諒她痛失親人,並不要求她立刻接受。可是老七突然發難,不得不讓他正視這個問題。定宜一直處於弱勢,遇見不公,心裡難受,難受完了得消化掉,因為她沒有反抗的能力。弘韜這麼做,還特地跑來告訴他,要沒有良好的修養,他非擼袖子狠揍他一頓不可。這個嬌縱蠻橫的混帳,從來不考慮別人的感受。平時兄弟間搶陽鬥勝,大伙兒都讓著他,他倒好,越發得意不容人了。如果他長qíng,定宜跟著他還則罷了,可惜這人靠不住,喜歡的時候千好萬好,過了新鮮勁兒就拋到脖子後頭去了。定宜自小艱難,後半輩子再在等待里度過,那就真比huáng連還苦了。
“我不懂這些,七哥是玩家,兄弟見識淺,沒這能耐。不過咱們生在帝王家,頭一條就是對得起肩上責任。您這麼gān……”他笑了笑,“恕我不能苟同。”
純粹就是嫉妒!七爺照舊很得意,覺得自己是打中老十二的七寸啦,這小子給他羅織罪名呢!他薅了把下巴,“我知道自己有點串秧子,這毛病也不是今天才發作的,兄弟們也好,阿瑪也好,哪個心裡沒數?我再出格,大不了罵一句七愣子,罵去吧,橫豎不少塊ròu。”
弘策抿嘴不再說什麼,把視線調到別處去了。他只是不明白,一個毫無建樹的人,憑什麼讓所有人遷就他?自己比他勞碌百倍,竟還不及他一半,命運也看人下菜碟,老天爺和太監沒什麼兩樣!
七爺志得意滿,他的目的就是要讓弘策不痛快,他不痛快了,自己就高興。小樹藏著掖著,不是繼續讓老十二肖想嗎。昨天親那一口,就像旗人開山劃地一樣,到他手裡就是他的,弘策只有gān瞪眼的份兒!啞口無言了吧?兄弟間的角逐就從今天開始。別的都好說,唯獨小樹不能讓。上回在盛京他試過了,男的女的都不對盤兒,就認小樹的門。這要是脫了手,他這輩子不是得憋到死嗎!
兄弟倆各懷心事,都不言聲,七爺略坐了會兒就告辭了,弘策在地心呆呆站著,下定了決心,毅然轉身進裡間,心qíng不好,奮力一打簾,氈子在他身後撩起來老高。
這一天無所事事,定宜遛完了鳥兒就在屋裡打穗子,七爺來找過她,她稱病推脫了。十二爺說今晚給她補過生日,他們都是重陽落地的,既然也是他的生日,好歹要有點表示。貴重的東西她買不起,繡荷包汗巾又沒本事,以前學過打絡子,途經清源的時候買了珠線和金線,給打幾個穗子吧。讓十二爺掛在劍上、掛在荷包上,東西雖小,也是她的心意。
眼巴巴等戌時,天一點一點暗下來,越過幾排屋子眺望,王爺的下處離得很遠,細細的揚雪裡看不真切。原本就是天差地隔,她這會兒是在做夢呢。自己給自己編個故事,高興過了就完了。這一輩子只會遇見一個十二爺,她如絮如雲的心事,留待以後慢慢回味吧!
一更梆子響起來,時候到了。她把穗子包在手絹里,臨出門在鏡前整理儀容,不能穿女裝是個遺憾。沒有口脂,紅紙倒是現成的,抿上一口,氣色也好多了。
從皇莊徑直往南,早上遛鳥的時候曾去探過路,那裡原是曬穀場,好大的一片空曠地,足有十來畝大小。隆冬時節閒置了,鋪上一層雪,放眼看去潔白柔軟,像甲冑里填充的絲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