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感qíng,不該再存任何懷疑了,可是不知為什麼,總覺得未來遙不可及。即使他在她面前,還是觸摸不到。她仰起臉,把唇貼在他的下頜,“我老覺得自己像在做夢,哪天夢醒了,你就不見了。”
相愛了就得適應突如其來的患得患失,她知道自己有點傻,這話避開他的視線,像是喃喃自語,愈發摟緊他。聲聲喚他,他感覺到她嗓音震動,卻看不見她說什麼,有些著急,“定宜……”
她斂了神抬起頭來,笑容比煙花奪目。平底上嗖地縱起一個火球,她指給他看,那火球在半空中綻開了,紛紛揚揚的火星子帶著閃四下墜落,他們就立在那片花海下,周圍的人影都淡了,稀薄甚至透明,世界只剩下他們倆,多年後回憶起來,依舊美得令人心尖打顫。
煙花沉寂下來,另一齣好戲又上場了,不知從哪裡冒出一個秧歌隊,打扮得花紅柳綠的藝人腰上別紅綢帶,腳上踩兩尺來高的長木蹺從遠處過來,大概就是所謂的“唱屯場”,百姓自發集結,農閒或是喜日子裡湊趣兒走街串巷。高蹺和蹦子不分家,邊舞水袖邊唱:“說賢良來道賢良,不知賢良在哪方。北京城改做順天府,離城有座王家莊……”
四九城梨園裡排的大多是京戲八角鼓之類,這種地方小戲種一般不進場子,難得有機會看到。一幫子人成群結隊湧來,像師父打會走香似的,綿延半里地,好大的一支隊伍!人多,且歌且唱,鑼鼓聲喧天,放眼所見的儘是煞白的臉盤、火紅的胭脂。定宜有點慌,卷進人流里,四周入眼無非濃妝艷抹的扮相,還有尖銳的唱詞:“王老夫人三十單三歲,一胎所生三個小兒郎,一歲兩歲娘懷抱,三歲四歲不離娘身旁……”
她腦子裡嗡聲作響,不見了十二爺,一下子落進了海心裡,四面找不見岸。她著急起來,帶著哭腔喊:“金爺,金養賢……”突然想起他聽不見,不在視線範圍內,再也聯繫不上了。
太多的人,似乎越來越密集地涌往一個方向,像一波又一波的cháo水,把人淹得暈頭轉向。弘策努力在人海里搜尋,哪裡有她的身影!他只得儘可能高喊她的名字,可是即便她有回應,自己也分辨不出她的方位,他除了原地等待別無他法。
他垂著兩手感覺挫敗,丟了她,心也亂了。但願她沒有走遠,可是隱約有不好的預感,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他的心,讓他不能呼吸。他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從人群里掙脫出來,那幫藝人的演出也到了收梢,沒有開頭沒有結尾,只是漸漸去遠了。他倉皇四顧,一陣風卷過去,仿佛繁華過後難以規避的淒涼,遍尋無果,她不見了。
☆、第58章
定宜看見他,其實相距已經不遠,她放聲喊,來不及了,他聽不見,慌張的模樣讓人心酸。以前他是養尊處優的,萬事緩著來,何嘗有過這樣的經歷。如今心上有人,惶駭和不安表露無遺,她只是覺得他可憐,眼淚便滔滔流了下來。
她走不過去,滿世界的混亂,被人束縛住雙手拖著往前。她回頭看,那人頂著一張花紅柳綠的臉,分辨不清五官,唯有眉峰那顆痣像個鐵錘,狠狠砸在她心上。
她驚覺,沒等她開口,他上來捂住她的嘴,“別喊,我有話和你說。”
什麼話,無非是落進人口販子手裡了。隊伍繼續前行,她掙脫不開,只能眼睜睜看著十二爺淹沒在人海。
一去二三里,他們從隊伍里脫離出來,荒糙野地中有人接應,上了馬車一路狂奔,不知道去往何方。既然落進他們手裡就沒那麼容易逃脫,她使勁遙撼門窗,都是做死的,她意識到無法自救,頹然癱倒下來。
這麼命苦,自小家破人亡,所幸遇見十二爺,在她最無助的時候把她捧在手掌心,還好有他。可是才過了幾天太平日子就落進人伢子手裡,難道這輩子真有吃不完的苦了麼?她不甘心,用力拍打窗戶,“岳爺,有話好說,你這麼做是什麼意思?要把我帶到哪裡去?”
外面沒有回應,只聽見馬蹄疾馳,還有呼呼的風聲。
她猶不死心,換了個語氣打商量:“你要什麼?要錢麼?你把我送回去,我就說是你救了我,金爺答謝你,絕不會比賣了我的佣金少。岳爺您日行一善,咱們爺還和你談買賣呢,你這麼gān忒不仗義了。”
依舊是石沉大海,連一點波瀾都激不起來,她知道完了,人家是打定主意的。這麼一大群秧歌隊席捲而來,即便十二爺周圍有安排,她是給挾帶走的,外圍的人不能察覺。
好話說盡依然是無用功,她靠著圍子嘆氣,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既然過去十幾年能順利活下來,這次也一定可以化險為夷的。何況還有十二爺,他發現她不見了自然打發人尋她,不管他們走了十里二十里,只要還在大英地界上,終會找到的。
她渾渾噩噩躺倒下來,半是驚慌半是冷。使勁抱了胳膊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這當口得鎮定,她得想想怎麼應對。也沒容她多琢磨,地方到了,外面的人打開車門把她拖出來,推進了一間屋子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