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閉著眼不肯說話,過很久才嗯了聲。他細打量她,臉色有些發白,嘴唇卻紅得悍然。他拿拇指擦她面頰,“怎麼?還疼麼?”
她不好意思,往下一縮,縮進被窩裡去了。他也不bī問她,欣欣然笑起來,嘴裡喃喃說:“我真高興……回京咱們就籌辦婚事,旁的我都不管了,什麼都察院、軍機處,都讓他們忙活去吧。我得先把人生大事辦妥了,以後怎麼樣,以後再說。”他探手下去撈她,撈上來了揣在懷裡,搖撼道,“福晉,回頭家去瞧瞧,要添什麼吩咐關兆京去辦。宮裡會有賞賚下來,褥子擺設都是現成的,不用cao心。你琢磨琢磨從哪裡出門子,山老胡同的溫家大院如今落在禮部侍郎手裡,我去托四哥,康泰是他門下包衣,說得上話兒。咱們把那宅子頂下來,給你留個念想,好不好?”
他考慮得那麼長遠,定宜沒法回答他,說什麼都顯得敷衍。他是一心一意待她的,自己這刻卻在盤算著怎麼離開,實在對不住他。
其實要jiāo代的真不多,本來就沒有留下太多痕跡,來了去了無足輕重。她就是捨不得他,覺得撂下他孤孤單單的,戲耍人一回,至少他短期內不會快樂了。她沒有什麼可報答他,把自己送給他,算是對這半年感qíng的總結,對她自己來說也是功德圓滿了。至於以後,她沒想過,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嫁人了,一生有一次刻骨銘心就夠了,誰都不能取代他。
她纏綿撫他的小臂,半眯著眼,慵懶的樣子有種嫵媚的味道,“我犯困呢,你絮絮叨叨的,還叫不叫人睡?”
他忙說好,“這會兒且不談,等睡醒了咱們再議。”
她是光溜溜的身子,被窩裡滑得緞子一樣,慢慢纏繞上來,纏得他心慌氣短。年輕人總有無窮無盡的jīng力,他急促的喘息在她耳邊無限放大,她輕撫他寬闊的肩背,他在她身上燃起簇簇火花,一路燃燒下去。她閉眼仰起脖子,失魂落魄喊他的名字,半是痛苦半是欣慰。好在這刻能夠令他快了,足夠了。
日影上移,漸至正午,正月初一嘛,偶爾還能聽見稀落的pào竹聲。沙桐掖手站在廊子轉角處等奏報,等得久了腿軟乏力,轉身在石墩上坐下,才落腚,看見一個披著鶴氅的身影出現在廊廡上,仿佛憑空冒出來的,走得極快,腳下一轉就閃進夾道里了。
他納罕,剛想追上去,身後有人招呼他,“盧大人命卑職前來復命,請諳達代為通傳醇王爺,營房裡的一百阿哈皆已俘獲,索倫圖活捉在勾欄院婊子的繡chuáng上,唯有岳坤都逃脫,上他宅邸拿人時已經人去樓空了。接下來當繼續徹查,還是具本上奏朝廷發榜通緝,請王爺給個示下。”
沙桐聽了請他稍待,自己呵著腰推門進屋,一室靜謐,窗戶里投進的光亮在青磚上留下菱形的光斑,他借光趨步上前,跪在腳踏上推十二爺,壓聲兒道:“主子醒醒,盧淵那頭有消息傳回來了。”
他在半夢半醒間游離,看清了炕前的人不由慍怒,慌忙伸手遮擋,誰知撲了個空。他駭然轉頭看,被褥鋪得平平整整,似乎從來沒有人來過。他的腦子一下懵了,分不清現實和夢境,倏然變了臉色,問沙桐,“她人呢?去哪裡了?”
沙桐一頭霧水,茫然道:“主子怎麼了?是說溫大姑娘嗎?大姑娘走失了還沒找回來,盧淵的人才剛來稟,說阿哈和索倫圖都逮著了,只有岳坤都漏網,這會兒還在四處搜尋。主子,瞧這況味,溫姑娘的失蹤和姓岳的有莫大關係。您防著姓岳的最後拿她換活命的機會……”
弘策坐在那裡回不過神來,難道又是做夢?可是那麼清晰,絕不是的!他顧不得其他,揮手把被子掀開,chuáng單上一灘血漬已經有時候了,紅得發污。他如遭電擊,倉皇撐住身子抖作一團。
沙桐見他主子這樣都傻了,哆嗦著說:“爺,您快蓋上,看凍著……”順著他的視線近前一覷,看完了自己也愣了,這是怎麼回事?他慌手慌腳查驗十二爺身上,他全須全尾的,什麼事兒沒有,那哪兒來的血呀?再想想他主子脫得連一縷紗都沒剩,敢qíng是有妖jīng禍害人,還是小樹真的出現過?
只有弘策知道,她剛才那些話原來都是有深意的,她是來訣別的,也許再也不會回來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他的心像被萬道車輪碾壓過似的,一得一失間已經支離破碎了。既然要離開,為什麼還要給他留下這樣的回憶,讓他以後的幾十年怎麼過?
他扯過衣裳胡亂扣上,跌跌撞撞下chuáng來,腳下失力險些栽倒,虧得沙桐一把扶住了。勸他的那些話他根本無暇顧及,指著門外語不成調,“把客隨雲來的掌柜押起來,這客棧有密道,讓他據實招供,否則即刻凌遲了他!加派兵力捉拿岳坤都,捉住了本王重重有賞,要是叫他跑了,全軍治罪絕不寬貸!”
沙桐應個是,撒腿跑出去了。他穿衣裳扣扣子,左紐右紐就是對不上盤扣眼兒,自己躁得不行,整個人都給架在了火上。真是辛酸到了極處,洇洇落下淚來,原來他的感qíng在她眼裡這麼不值一提,她遇上了難題怎麼不和他說?連人都託付了,還有什麼可隱瞞的?
腦子裡千頭萬緒只理不清首尾,混亂了會兒,待冷靜下來隱約覺得不對,這世上還有什麼苦衷非要她不辭而別?他倒吸口涼氣,莫非是溫家兄弟還活著,她在親qíng和愛qíng間不能抉擇,把身子留給他,自己悄沒聲走了?如果真是這樣,他怨恨委屈,她呢?必定比他痛苦百倍。
後來在寧古塔的日子,他已經記得不那麼清楚了,反正是在無休無止的尋找中度過的。人最終沒有找到,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邊界防禦得很嚴,連只蒼蠅都別想飛出去,她一定還在大英疆土上。他指派了一路人馬專程打探岳坤都的來歷,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終於查明了岳坤都就是溫汝恭。哥兒仨死得只剩他一個,他恨朝廷、恨姓宇文的,所以找見了妹子,把她從他身邊帶走,輕而易舉要了他半條命。
皇莊倒賣奴隸的事從索倫圖這兒深挖下去,沒費多大力氣就結案了。副都統道琴貪贓枉法,革除頂戴押赴京城候審,原定了三月初開拔的,他卻去意遲遲,怕一走就錯過了她,雖然她也許早就不在這裡了。老七要頒緝拿令,他執意不從,弘韜只知道要找回他的樹兒,卻不知道溫家人在這種qíng況下重新露面會掀起多大的波瀾。屆時搜尋他們的就不只是朝廷勢力了,可能還有別人,他不能讓她陷入危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