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看见我顿时愣住了,他的腮帮子动了动,仿佛在咬牙克制着什么,沉声道:“陶自乐你……”
然而他很快又看见了我身后的张丞凯,一下子沉默了下去。
“陶叔。”张丞凯道。
我爸死死地盯着张丞凯,脸色如同红绿灯一样闪烁不停。袁向月看不下去了,她立刻把我们拉进来,道:“学校放假了?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说:“嗯,放假。”
“来。”袁向月道,“伞给我,我放阳台上。”
外面的春雨还在下,我依稀能听见一点小雨淅淅沥沥的响动,如同一首哀伤的春夜序曲。
袁向月去泡了茶,我爸动作僵硬地坐到沙发上,我和张丞凯没敢坐,只是站着。袁向月看了看我们,知道照这个架势,今晚我们是要来认真聊聊了。她先是拍了拍我爸的肩膀,又笑着给让出空间:“我再去弄点水果。”
我爸的脸最终变得惨白一片,他拿了根烟叼着,却并没有立刻点燃。
张丞凯道:“陶叔,我有话想对你说,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我希望你能给一个机会听我说完。”
我爸沉默不语地盯着地板看。
张丞凯上前一步,微微低着头,认真地道:“陶叔……是我先喜欢小乐的,我喜欢了他很久,他什么也不知道,是高考后我先向他表白的。当时他算是拒绝我了,后来我还是特别喜欢他,他又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所以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我没有克制住自己,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陶叔……能和小乐在一起,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但是我确定我爱他,我发誓会一辈子对他好。我们的感情也和这世界上的其他爱情一样,它就是这么发生了,我不知道如何解释,但我想也不用太多的解释。”
“陶叔……我求求你了,我会对小乐好的,我俩也会对你和月姨好的。我们不是变态,精神也很正常,我们不是……不是洪水猛兽,没有你想的那样不堪,我们……我们只是爱上了自己同性别的人。”
张丞凯的声音渐渐有点发抖,我爸依旧面无表情地叼着烟。屋子里静悄悄的,张丞凯所说的每个字都飘进了我的耳朵,如同雷鸣般。
他深深吸了口气,朝我爸跪了下来。他高大的身躯伏下去,恳求道:“陶叔……最起码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自己,让我告诉你我没有说谎,我会把陶自乐照顾好的,只要能给他的,我能做到的,一定都会满足他。陶叔,他是我唯一的宝贝,是这个世界上我最爱和最在乎的人,我求求你了……”
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想让张丞凯站起来,我从没见过他这么卑微的模样。我希望自己能保护他,而不是让他低声下气地跪在这里。但是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说不出来。
“陶叔……”说到这里,张丞凯顿了顿,他还在竭力保持冷静,“……你让乐乐回家吧,他很爱你,他特别难受……我不忍心看着他一直这么难受下去,你让他先回来吧,然后再给我一个机会,行吗?我求你……”
我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我的心脏在我的肋骨下面轰隆作响。我爸安静了一会儿,掏出打火机,终于哆嗦着点燃了烟。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我不由自主地看着我爸,他的脸藏在烟雾之下,有些模糊不清。
他会同意吗?也许吧?不,也许还是不会。
“小凯。”片刻后,我爸终于声音嘶哑地开口道,“你太年轻了,你和乐乐都是一样的。年轻人,你们不懂这个世界,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张丞凯缓缓地抬起头,他英俊的脸如同蒙上了一层灰白阴翳,眼角闪动着泪光。
我爸道:“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并不仅仅是单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需要家人,需要社会关系。我们会老去,会生病,会痛苦,会和别人爆发冲突。我知道你们……感情很深,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都知道……但你们在一起构不成一个正常家庭,它就是违反主流的!”
“小凯,我相信你现在说的话都是真心的,但真心很短暂,你说的一切都会稍纵即逝,可能要不了几年,你们真正进入社会后就会后悔了。如果你真的为乐乐好,为你自己好,你就知道你不应该说出这种话……看见我了吗?小凯,看着我。”
我和张丞凯一起怔愣地看向我爸。
“看见了吗?我是个残疾,所有人都知道我和正常人不一样。”我爸冷漠地道,“这是一眼就能看到的东西。我说我不在乎,但我真的不在乎吗?我说这是命运的选择,但我没有怨恨过命运吗?我恨过,可我没有办法。我如果放任你们继续在一起,就是放任你们成为另一种‘残疾’!到时候你们会遭受什么,你们没有概念!”
张丞凯忽然浑身一颤,像是被闪电击中了一般,身体几乎摇摇欲坠。
我爸继续盯着他,他迟疑了一会儿,但最终异常残忍地道:“小凯,你真的能承受住和别人不一样吗?不要告诉我你不在乎,那就完全是自欺欺人了。在这个国家,这个社会中,这个文化中,你们真的能永远和大家不一样吗?一旦你们开始向外对抗,你们之间的感情真的能永远保持住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