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眉依言而做。
青年探著她的脈象,表情慎重,半晌之後才露出笑容。「恭喜夫人,您是有喜了!」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有……有……有喜?」她重複這兩個字,一時之間難以接受。
「沒錯,從脈象看來,夫人該是有三個多月的身孕了。」青年笑著說道,還說了一句:「尊夫一定會很高興的。」
「我丈夫上個月就死了。」她面無表情的回答。
青年再度露出尷尬的表情。
「呃……那……那……那夫人您更要好好照顧身子。」他離開座位,到了藥鋪子前,抓了幾帖的藥,用紙包仔細包妥,然後紮上細麻繩,才親手交給畫眉。「這是安胎的藥。夫人氣虛體弱,這陣子更要好好調養,這些藥請早晚煎服,不可中斷。」
畫眉點了點頭,拿出診金,擱在桌上,然後提著那幾包安胎藥,如遊魂般走出了藥鋪子。
她臉色慘白,如在飄蕩般,慢慢的走回客棧,而後無聲無息的走上樓,回到客房裡頭。
懷孕了。
她懷孕了。
她竟然在此時此刻懷孕了!
成親數年,他們都想要孩子,註生娘娘卻遲遲沒為他們送子來,他甚至還用這個理由休了她,讓另一個女人取代了她的位置。
如今,直到她被休後,她這才發現,肚子裡有了夏侯寅的骨肉。
畫眉的雙手,輕覆著小腹,那兒仍然平坦,看不出懷孕的跡象。她虛弱的閉上眼睛,倒臥在床榻上,覆在小腹上的手沒有挪開。
如果是個女孩,該會是像她。如果是個男孩,肯定就會像是他——那個她曾經深愛過,如今卻不願提及、不願想起、不願夢見的男人。
孩子會有他的眼、他的眉、他的鼻……
這是多麼諷刺的一件事。
她抱著小腹,蜷縮著瘦弱的身子,獨自臥在這極南之城,一間小客棧的客房裡,身旁沒有半個熟識的人。
二胡的音樂,從窗外傳來,伴隨著從遠處飄來的歌聲,歌聲淒婉,一句一句都像是敲在她心上。
娘懷兒一個月不知不覺,娘懷兒兩個月才知其情,
娘懷兒三個月飲食無味,娘懷兒四個月四肢無力,
娘懷兒五個月頭暈目眩,娘懷兒六個月提心弔膽,
娘懷兒七個月身重如山,娘懷兒八個月不敢笑言,
娘懷兒九個月寸步難前,娘懷兒十個月才離娘懷。
歌聲唱著唱著,倒臥在床榻上的她,將身子蜷縮得更緊。某種積壓已久的情緒,在此時此刻,終於再也強忍不住,她抱緊小腹,自製崩潰,一串熱淚終於流出眼眶,落在枕巾上。
這淚,仿佛止不住,一串又一串的落下,像是斷了線的珍珠。
這是她被休之後,首度落淚哭泣。
無聲的哭泣,伴隨著窗外的歌聲,久久沒有停歇。
第八章:
赤陽城的五月,艷陽高照,人人汗下如雨。
畫眉本以為,自個兒只怕冷。誰知在這兒落腳後,才初夏時分,她就熱得一身是汗,連夜裡都要輾轉許久,好不容易才能入睡。
她雖然已經搬出客棧,在兩個多月前,用了部分銀兩,買下一座小小的院落,但是老闆娘仍對她照顧有加,三天兩頭都往這兒跑。
生過五個孩子的老闆娘,很有經驗的告訴她,害喜時,身子會畏寒,等到害喜症狀和緩,孕婦就容易覺得燠熱難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