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很早就查出肝癌,他一直沒告訴我,直到有天半夜他咳血我才知道他生病。他擔心他去了以後沒人庇護你,擔心你選的這條路太難走。舟舟,爸爸媽媽可以接受你愛上了一個男人,不指責你,看輕你。為了你,我和你爸怎麼都甘願。可是我們唯一捨不得的,是看你受苦。」姚佳仰頭,望著緊緊抿著唇角的孟亦舟,「有一次媽媽去找你,遠遠地看見你在街頭髮傳單,冬天那麼冷,你穿得好單薄,鼻尖凍得通紅,從小到大,你哪裡吃過這種苦。」
近幾年母子倆很少見面,姚佳消極避世,對一切都冷漠疏離,此時再提那段過往,也忍不住淚光泛泛。
「事實上你心裡明白,哪怕你們非要在一起,也走不了多遠。」姚佳抬手,替孟亦舟撩開擋住眼睛的額前碎發,「人一出身就自動劃分成了三六九等,你從小生活的環境,接受的教育,見過的世面,都是沈晚欲無法企及的。」
「好的愛情絕對不是俯視或者仰視,只有平視對方,你們的愛才能完整的活下來。」
後背躥起一股可怕的麻意,孟亦舟死死咬住後槽牙,下頜線條顯得凌厲無比。
可笑的是,姚佳說的每一個字他都無法反駁。
身為人子,他沒有任何立場去指責父母,他是一等一的幸運兒,這份幸運並非來自豐厚身家和紅色背景,而是他從小就擁有了父母的萬千寵愛,他理所當然地享受著父母造就的童話世界,玻璃花房裡有充足的陽光,水分,豐盛的土壤,讓他不必為任何事物而感到擔憂,所以他天真任性,只曉得拼盡一切去愛,卻又不懂什麼才是成熟的愛。他更無法在占盡了父母給予的所有好處之後大聲告訴他們他要自由。
真是諷刺,人生處處是荒誕。
孟亦舟睜開眼睛,喉結小幅度地上下滾了滾,片刻後他開口,嗓音又輕又沙啞:「我走了,早點休息。」
「舟舟,」姚佳小跑著追過去,倚門而立,事隔經年也終於明白沈晚欲離開並沒有讓孟亦舟好過,反而將他推入了深淵,「恨我們嗎?」
孟亦舟駐足,站在昏暗走廊,緩慢地搖了搖頭。
佛堂冷光在月色中透窗而來,陰影一寸接一寸攀爬上孟亦舟的背脊,地面映出一條斜長的影子,如他悄然枯萎的年歲。
「我知道我讓你們失望了,也知道你和爸爸做這些是出於對我的愛護,」孟亦舟垂首,悽然一笑,「可是,那年凜冬,是我最快樂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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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身鑽進駕駛座,倒車鏡映照出孟亦舟冷峻至極的側臉。
拉檔,踩油門,引擎發出狂嗥,轎車如疾墜的流星衝進夜色,以一種近乎失控速度向前狂奔。
半個小時後,在那棟燈火通明的高樓大廈前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