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鳥尚知遷徙,這世上並非只有東海一處海域,你們……」
「明曜。」雲咎緊緊握住她冰冷的手指,強硬地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你們走吧。」他平靜地望向撐坐在地的老人,「我不會處置凡人,只是今日,湖妖必死。」
濕冷的海風橫吹而來,被神火燒得只剩正常一半大小的湖妖在沙地上虛弱地蜷縮著,村長被人攙扶著從它旁邊經過。離去前,他的腳步忽然頓了頓,背對著雲咎道:「東海之畔的漁村不止此地一處。你們應該知道東海之亂不歇,這些順勢而動的妖魔,也是殺不盡的吧。」
半晌之後,他忽然笑了一下:「與妖合謀,也不過是求存之計。我們……又何錯之有。」
……
待人群自海邊散去,雲咎收回湖妖身上零星的神火,鬆開握著明曜的手,神力輕輕拂過她的眼睛。
明曜失魂落魄地抬眼望向他,許久之後才勉強地笑了笑:「您既已將我帶到此處,又為何不讓我看個清楚?」
「明曜,不是你說要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邊的嗎?這就是我的生活,枯燥、血腥、無可奈何。你不是見過我一千年前的記憶嗎?在西崇山的六百年之後,我的每日每夜,就是如今日這樣度過的。」
雲咎垂眸望著明曜琥珀色的雙眼,細細地審視,似要從中找到一絲牴觸。他說不清自己這樣做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他不願她畏懼自己,卻又不敢讓她與自己太過親近。
他試圖讓這個單純的小姑娘觸碰一些複雜無解的人性,又擔心太過自私的心念會弄髒了她。事實上,明曜今日與村長的對話遠在他的預期之外,她比他想像中更加敏銳,也更加柔軟一些,那些激烈而憤然的質問,似乎並不該出現在這隻第一次接觸人世的小鳥身上。
他望著明曜哀慟而默然的眼神,在心中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半晌,雲咎的目光轉到那團將死的湖妖身上:「閉眼吧,你用不著再看這些。」
「我要看的。」明曜深深吸氣,「我不是為了您,也不是在強裝鎮定。神君,如果您是天理的執行者,如果您的存在是為了公正無誤地審判每一件事,我想……此刻看著您出劍,我心裡會好受一些。」
兩度涉足人世,最終在明曜心中留下,依舊只有深深的無力感。是非對錯的界限,仿佛越是深思,便越發混淆。若如村長所言,不與妖交易,漁村百姓性命堪憂,可那些祭妖之人的性命便更廉價嗎?都有苦衷,又如何判斷對錯?
還有……當日她為了保住谷家母女的性命,令一眾薛府男女慘死匪賊之手,是她做錯了,可她難道應該束手旁觀嗎?
究竟怎樣是對?怎樣是錯?究竟前往哪個方向,才不會令人後悔?
莫大的茫然一點點啃噬著她的心口,忽而眼前淺金色的神光一閃,利劍已深深釘入湖妖體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