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曜當時……是什麼反應呢?雲咎記得當時自己背對著她,可是明曜當時發澀的尾音,卻依舊那樣清晰地回盪在他的耳畔。
她當時,對他說的是「對不起」。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是她決定放棄了嗎?她決定徹底離開他了嗎?
可是……天道說她屬於神族……天道說……
雲咎的思緒忽然斷了一霎——這仿佛是他第一次意識到,除了天道神諭之外,他和明曜之間竟然沒有其他半分聯繫。
她在北冥長大,而他在魔淵的牢籠前與她初見之時,他在她的印象里,還只是一個會隨時讓她「沒有家」的陌生人而已。
除了一旨神諭,他們之間什麼都沒有。
雲咎怔怔地看著明曜出神,耳邊忽然又響起了冥滄的那句話——
「是我一滴血一滴血地將她養大。你殺死我,她會恨你。」
他們之間的聯繫,比不過明曜和冥滄之間的羈絆。
他和她之間只有神諭而已——只有神諭,就夠了嗎?
如果是從前的雲咎,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給出肯定的答案,天道神諭是他漫長生命中唯一有意義的存在,他的出生就是為了成為受到天道認可的正神,他千年的生活中也只有一道道神諭。
他們之間有神諭,難道還不夠嗎?
沉水宮外的琉璃燈光影變幻,有一道微光穿過窗欞投射到明曜的枕邊,雲咎下意識伸手替她擋了一下。衣袖下擺虛虛拂過明曜的臉頰,他略抬了抬手,餘光卻瞟見少女眼角倏然滑落的水光。
晶瑩的,像是他指尖錯漏一道光影。
雲咎默了一剎,低頭伸手輕輕蹭過她眼角的潮濕,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有些近了,近到他可以清晰地看見她臉上透明二人柔軟的絨毛,和輕輕顫抖的細長的睫毛。
他就保持著那樣一個僵硬的姿勢,定定地看著一滴滴淚珠自她眼角無聲地滑落。
他忽然有種感覺——明曜,似乎要醒來了。
可與此同時,他也察覺到了自己內心隱約的抗拒。
他竟然在怕,怕面對清醒之後的她,怕她又一次含淚求他放過那些北冥魔族。
也怕他真的要在她面前,親手處決她在意的那些……魔。
然而下一瞬,一聲哽咽從明曜喉中溢出。她側過臉,淚濕的臉頰不自知蹭上了他的手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