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約是謝有琴特有的隱忍的啜泣聲,謝雨濃貼著牆站著,決定再多站一會兒,不想被蔣玉梅和謝有琴發現。結果他沒想到蔣玉梅會走小路回家,正好在拐角發現了他。
他低著頭看地,悶悶叫了句:「玉梅阿婆。」
蔣玉梅沒料到他會聽見,捂著心口正思忖著要說什麼。謝有琴聽見聲響跑了過來,她蒼白的面孔上還掛著兩行清淚,謝雨濃只瞥了她一眼就躲開了,不敢再看她脆弱的模樣。
「小雨……」
謝雨濃瞥見她懷裡抱了一隻牛皮紙信封,看起來很厚實,那幾根細長的手指掐在信封外頭,幾乎抓不牢,格格不入,十分陌生。
確實十分陌生,謝家幾乎不借錢。那是謝素雲的底線,而謝有琴是謝素雲一手調教,這無疑也是謝有琴的底線。
漫長的沉默中,謝雨濃忽然抬起了頭,他直直地看向謝有琴那雙疲憊到摳僂的眼睛,目光中有一種異常的沉靜。
「媽,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太太的。」
謝有琴一怔,只是呆呆盯著他,某一個瞬間好像忽然反應過來了,卻痛苦地用手捂住了嘴,說不出一句話,只有雙肩不住地顫抖。
謝雨濃別開目光,看向蔣玉梅:「玉梅阿婆,我先回家了。」
蔣玉梅後知後覺地點了點頭,連連應了兩聲好,再說不出別的話。謝雨濃儘量快速地離開現場,他一刻也不想多呆,一刻也不想再聽見謝有琴隱忍的哭聲,那樣的哭,比撕心裂肺的哭更讓他覺得百蟻噬身。
沒過多久,謝雨濃就知道,化工廠倒閉了,一夕之間,謝家唯一有工作的兩個人都沒了去處。呂妙林還算好,她可以再換個廠去做燒飯阿姨。可謝有琴不可能也去做燒飯阿姨,她有化驗的技術,其實再找個類似的工作很有優勢,但是化工廠倒閉不是因為經營不善,而是平江工業園區的所有化工廠都要應政策變化拆遷或者關閉。
換言之,她的技術在平江毫無用處。
謝有琴不得不想辦法先做一些臨時工,最後托人問到一家電子廠招人插線,就是把很細的電線插進接頭裡吻合。資金不夠雄厚的廠,在那時還是用人工而不是機器進行吻合。但那裡也不需要人做一天,所以謝有琴只用去夜班,往往謝雨濃剛到家,她就要出門去。
謝素雲一聽見響動會問是不是有琴要上班去了,謝雨濃便會進房間去陪她聊聊天。家裡的處境不好,謝素雲也變得焦慮,有時候謝雨濃推房門進去見她躺在藤椅里小憩,眼角竟然掛著淚痕。那一刻,真像安靜地劈了一道雷在他身上。
石安在群里說拿了省第三,很可能就要去省隊了,謝雨濃除了恭喜,再也打不出別的字。戚懷風在群里發了幾個表情,都是喝彩的,可輪到石安問起他們的近況。戚懷風和他都保持了沉默。
謝雨濃在黑暗裡對著手機屏幕打打刪刪,卻始終寫不出一段自然的話。
最後他放棄了,把手機丟到一邊,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發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都快睡著了,忽然聽見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一看,是戚懷風發了一句——
還好,小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