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更要把它給埋了,它才會走得安生。」女人說道。
現在,宋長樂覺得她不僅親切,而且很有眼光了。因為爸爸也說過,阿歡離開的方式可能有兩種:一種是失蹤,就是說,出了家門一去不回,如果是這種情況,就無須管它,因為它是自己長上了翅膀,找到了一個沒人的地方飛向了天國;另一種是羽化,這個過程就比較艱難,它可能走得比較痛苦,但是痛苦之後就是永恆的安寧。針對後面一種情況,爸爸強調說,等到阿歡的呼吸停止,長樂應該做的,就是將它埋起來。
爸爸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把用來埋阿歡的工具,放在了雜物間裡,包括鐵鍬、蛇皮袋、手套、繩索,還有一個小推車。這個小推車是以前爸爸買菜用的,看到它,他就想起以前在陽台上看到爸爸回來的情景,那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把推車拖在身後,手裡拿著他在路邊順手買來的小玩意兒。現在他已經走了,阿歡也走了,他該怎樣去度過接下來的日子呢?
在把阿歡裝進蛇皮袋的過程中,那個女子正在那些掛著「有房出租」招牌的人家門口打聽。她進去又出來,臉上寫滿失望和無助,但還是給了他一個苦澀的微笑:「首先你得挖一個洞。」
「我知道。」宋長樂說。他把裝著阿歡的蛇皮袋放在了推車上,又試圖用繩子把阿歡和小推車綁緊,以免它滾落下來。但是他連鞋帶都不會系,這個結又怎能打好?他把推車的把手往下按,推著往前走,阿歡身體一端就會滑落,在地面上拖蹭。
又是那個女人,走過來幫他打好了結,將阿歡牢牢地固定在推車上:
「你知道埋在哪裡嗎?」
宋長樂當然知道,因為爸爸已經帶他去過那個地方,就在清水町巷尾那棵榕樹下。當初宋長樂在上面搭過鞦韆,也在樹下埋過一隻撿到的死麻雀。這個巷子裡所有活過的貓啊狗啊,幾乎都埋在那裡。
這棵榕樹現在已經被一圈柵欄包圍起來。他拖著小推車到達柵欄外面,想把阿歡和工具先丟進去,一個戴著紅袖章的老頭出現,呵斥了他,並讓他去看豎在一旁的牌子。宋長樂讀過小學,認得上面的字:「禁止掩埋動物屍體,禁止亂扔垃圾。」
怎麼辦,怎麼辦?他跺著腳,覺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住了。
「你可以換一個地方啊。」
又是那個女人,她剛好走出了巷口,站在那裡看著他:「當然是土壤軟一點的地方,軟一點才好挖洞。」
宋長樂抽泣起來,他哪裡知道哪裡土壤軟,哪裡土壤硬?他又想把自己藏進他的熊屋裡去了,這樣那些棘手的麻煩就能遠去。他想沉沉地睡一覺,如果醒來後世界沒有恢復如初,那就再睡一覺。
「最好離大海近一些,因為海水會滲透進來,泡軟那裡的土壤。」女人同情地看著他說,「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反正我也沒什麼事。」
「嗯。」宋長樂說。
兩個活人,一條死狗。這個奇怪組合緩緩往海的方向移動。這是爸爸離開後宋長樂第一次去海邊,他非常喜歡大海,但是摸不著海的脾氣,看見那浩瀚的海面時心中沒有著落,不敢一個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