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怎麼還不起啊?太陽都老高了,你是不是昨天晚上又熬夜了啊!快點起來吧,今天早上特意給你熬了桂圓湯……」
外婆的聲音刺破了渾濁黏膩的噩夢,將滿身冷汗的甘棠拖回了天光大亮的現實。
甘棠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嗚咽,在倒抽了一口冷氣後,倏然驚醒。
「糖糖?」
「外,外婆……我醒了!我醒了,我就起來!」
渾渾噩噩中,甘棠下意識地衝著門外喊了一聲。
一陣溫熱的風從開啟的窗口湧入房內,悠長刺耳的蟬鳴也在窗外縈繞不覺,昨夜那場仿佛要將天地間萬事萬物都拖進地底的滂沱大雨仿佛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幻覺,此時窗外異常明亮的陽光,刺得甘棠差點睜不開眼。
啊,是噩夢吧。
甘棠朦朦朧朧想著。
什麼失手殺了岑梓白,什么半夜抬屍上山,什麼分屍入井……什麼死而復生回到家裡的屍體在他面前變成糾結蠕動的蟲團。
……一切都只是噩夢吧?!
只是,當甘棠撐著胳膊企圖從床上坐起來時,肌肉中倏然迸發的劇烈酸痛,瞬間讓甘棠打了個寒顫。
緊接著,一隻冰涼的手,悄無聲息地探了過來,抓住了甘棠的手腕。
甘棠的呼吸一頓,心臟卻在跳得仿佛能衝出胸腔。
他緩緩地,緩緩地偏過了頭。
然後,便看到了岑梓白蒼白的面孔。
*
跟噩夢中不一樣。
岑梓白的左眼並沒有黑洞洞的血洞,沒有淌了一臉的泥沙,沒有令人發狂作嘔的屍臭。
當然,更沒有那些令人作嘔發狂的蟲子。
除了比平時更加蒼白一些,這個專注凝望著甘棠的男生,就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活人。然而,男生此時卻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T恤,T恤本是深色的,現在上面卻覆蓋著斑駁的污跡。一股淡淡的雨水氣息從T恤的纖維中散發出來,隱約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鐵鏽味。
甘棠愕然看向了「岑梓白」,全身血液冰涼,動彈不得。
而對方也在此時也慢慢坐起身來。
「糖,糖。」
他直直盯著甘棠,然後喊道。
男生的聲音非常干啞而怪異,吐字也很生硬……就好像,這就是他第一次學說話一般。
而且,在這麼近的距離下觀察後,甘棠驚恐地發現,「岑梓白」如今的左眼比右眼顏色更加渾濁一點。
還有一道淡粉色的痕跡,如今正清晰的鑲嵌在男生左眼的眼皮上。
但是,不管怎麼說……
岑梓白左眼的眼窩裡,現在確實填著一顆完整的眼珠。
「你,你——」
甘棠本應該感到高興才對。
他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