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中,總有那麼一兩次,他爹會突然之間從瘋瘋癲癲的狀態恢復過來,在短暫的間隙里,跟他交代一些事情。只是那時間通常都非常短,最長也不過十幾分鐘,最短可能也就說一兩句話的功夫。
而這一次他爹好歹是同他說了幾句完整的話才重新瘋回去。
……
「我爹先是問了我今年是几几年,然後,他臉色就變了。不是我說,瘋了這麼多年了,再恐怖的樣子我都看過,可我還從來沒有看到過他那麼害怕的模樣,簡直跟見了鬼一樣。」
於槐說。
「然後他就讓我趕緊逃。」
外婆家的廳堂里,皮膚黝黑的男生刻意壓低了嗓音,明明周圍沒有外人,他卻像是懼怕著被什麼東西竊聽似的。
「他說時間到了,今年就是井裡的那玩意的什麼,什麼繁殖期,他還說自己能嗅到我身上有股味道,他說那股味道就是井裡的怪物用來給獵物打標記的味道。他說必須在那怪物回地底之前趕緊逃跑,不然結果就一定是被它拖進井底去……說真的,我爸當時說的特別急,顛三倒四的,就一直嚷嚷著讓我趕緊逃跑,跑得遠遠的,我本來還以為我搞錯了其實他還瘋著呢,結果,結果當時我家院子裡的狗叫了,叫得特慘,我就尋思著我去看看……」
一回想起不久之前的那件事,於槐的臉上也完全褪去了血色。
當時的他確實能感覺他爸急到近乎發瘋,然而多年的瘋癲,早已讓他爸失去了正常的語言能力。
男人越是急於向自己的兒子證明什麼,吐出唇間的語句就越是顛三倒四難以理解。於槐聽了半天,能懂的始終就只有「井裡有怪物」,和「必須得趁著蟲子把所有人拖進地底之前逃出去」這兩點。
甚至,狗在叫的時候,他也沒有想太多,畢竟他家一窮二白,就算有人來偷東西也偷不了什麼。
可是當於槐跨出院子去查看那條瘦狗的時候,他驚呆了。
他看見一隻雞,都不知道已經死了多久了,毛都已經脫落了。腹腔向兩邊,如同風箏一般敞開,內里卻是一團蠕動不休的線蟲。
那隻雞就那樣伏趴在狗的頭上,線蟲蠕蠕而動,順著瘦狗的耳朵和眼睛,還有那絕望吠叫的嘴,往它體內鑽去。
沒等於槐反應過來,狗的慘叫就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條狗安靜下來。
那隻雞從它身上跌下去,在地上慢慢爬著,一直爬到了牆邊的角落裡去,然後消失不見了。
而那隻狗像是完全沒有異樣一般,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我叫了它一聲名字。」於槐幽幽地開口道,「它甚至還會應我。」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那麼多蟲子鑽進了狗子的體內,於槐恐怕只會覺得這隻狗今天有些安靜,而壓根不會意識到,在狗溫熱的皮毛下面,是一團團蠕動的蟲。那些蟲子正在吞噬它的血肉,操控它的身體。
只可惜等於槐終於意識到事情不對,跌跌撞撞逃回房裡時,才發現他爹已經又變回了那個瘋癲癲的樣子,什麼都問不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