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了半夜,子時過後也不見樓下有冷清的跡象。新排的歌舞一曲接著一曲,窖藏的美酒一壇接著一壇,酒令的笑鬧、靡靡的調情交織在一起,雖然累,但讓人看得高興。
這說明伴袖樓的生意是紅火的,對於樓里的神女而言,伴袖樓不只是工作的場合,更是她們的家,所有人都盼望著這座樓能夠永永遠遠地好下去。
走廊的深處響起了木屐的聲音,硫瀲回頭,看見了一席紅裙的緋鈺,她執著煙,娉婷地朝硫瀲走來,披著如火的瑰麗,臉龐拂過了兩縷渺茫的白煙。
為了防止有貴客過來指她作陪,緋鈺今日做了盛裝。
「看樣子今晚收成不錯。」緋鈺立在了硫瀲身側,朱唇吐出了白煙,繼而回眸,衝著硫瀲勾唇,「辦得很好,辛苦你了。」
這份笑容獨屬於硫瀲,單為硫瀲而綻。意識到這點的硫瀲自尾椎起升起了一股酥麻暖流,她搖了搖頭,唇邊有了淺淺的弧度,「不辛苦,姐姐辛苦。」
緋鈺臉上的笑由此愈加柔和。她看向了下邊的繁華鬧景,那裡嘈雜混亂,可落在她眼中卻像是一塊無上的美玉,純純無暇。
「來年也能這樣熱鬧就好了。」
「只要姐姐在,每一日都能這樣熱鬧。」硫瀲道,「晚些外面會有煙火會,姐姐想去看麼。」
緋鈺擺手,「我喜歡看這裡。」
她不喜歡看轉瞬即逝的美麗,她希望自己樓里的姑娘們可以是松柏,不用花里胡哨,能夠在苦寒之地好好長大就行。
硫瀲料到了這個答案,她並不強求,轉而道,「還有些東西姐姐看了也一定喜歡。」
緋鈺聞言,瞥了過來。
硫瀲從懷裡取出了一疊信,「今年也寄回來了,早上剛到,芝雅和裴雨說她們今年中秋會回來看望姐姐。」
伴袖樓開了十一年,算上後來另開的兩座樓,統共接納過一百八十五位神女,二百零一位侍女,大部分女子接客三五年便離開,為了避免流言,她們大多遠離杭城,去往外地,山長路遠車馬難及,可每年寄回來的信從來不減。
緋鈺臉上出現了一瞬間的愣怔,她久經風月,從未有過失態,妖嬈得像是狐狸成精,處處老練。唯有這時,她的神情中顯現出了不知如何是好的歡欣,儘管這樣的不知所措只有一瞬,可每年收到來信,緋鈺都改不掉這份失態——它來自本能,無法藏匿。
「走也走不利索。」良久,她只憋出了這樣一句,連唇邊的笑都忘了掩飾。
緋鈺把煙擱在了欄杆上,靠著柱子拆信。
硫瀲不知道從前的緋鈺如何,但她跟了緋鈺十五年,所見到的緋鈺總是嫵媚而懶怠的,她的面容被遮在菸絲後,白茫茫地看不真切。然而此時,即使她穿著滿是風塵氣的紅裙、即使四周都是浪蕩形骸的光景,但她低頭讀信,像是位再普通不過的母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