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房间也有一张单人床,上面睡着一个小孩,光着屁股,好似对外面的麻将声浑然不觉,摊着小手小脚,肚子一鼓一鼓地呼吸着。
方得月走过去,拨了一下他的小手,也许是本能反应,小孩抓住了他一根手指,暖烘烘的热气。
“既然如此,你妈妈为什么要把你生下来呢?”他对着熟睡的孩子低声问。
若是婴孩有选择,知道这人间跌宕,那么多不如意,怕是有许多人来都不想来了吧。
景哲随后也摸进来看孩子,看见方得月在床前发呆,也依旧没开灯。他凑过去,用指节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蛋,扭头跟徐伟商量,“姐夫,既然源源已经睡了,那我们明天早上再来接孩子,大半夜挪动怕吓到他。”手续都办妥了,景哲心里踏实了许多,脸上的笑也真切了一些。
“诶,别,别。”徐伟打了个呵欠,“赶紧把孩子带走,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说这是算谁的。既然你已经是小孩的监护人,那犯不着让我照顾啊,这算什么道理?”
从法律意义上来说,这倒没什么错。徐伟不过是这孩子一半的基因提供者,大红公章上盖着的,是景哲的名字。就算是爱和憧憬孕育出来的小孩,到头也可能是这样一个古里古怪的概念。
不过大家都古里古怪的,一个为了要侄子的抚养权不惜假结婚的男人,和一个为了二十万不惜和别人假结婚的男人,以及一个漂浮着爹不疼娘不爱身世崎岖的小孩子。
古里古怪的“家庭”。
审查委员会那群不苟言笑的老头知道真相会吓得眼镜都裂开吧,方得月突然觉得有些滑稽。
“好……好的。”景哲为难了一阵,还是答应了,俯身去抱孩子。看得出他从网上视频里学过,可观摩和实践又是两个概念。小孩被他摆弄了一会儿,闹别扭似的嘤嘤扭动了几下,却没有醒。屋外麻将声那么大,也没见撼动他分毫。景哲笑了笑,刮了刮他的鼻子。“真好带。”
方得月本来就是被强拉来的,木着脸袖手旁观,心想,借着小孩拉我下水,没那么简单。
二十万就是二十万。
景哲抱起源源,客厅柜子上有一个扑倒的相框,他单手把它立了起来,灰尘浮在上面,又被指纹抹得很横七竖八,显得上面的女人笑得有些勉强。
他捻了一把女人脸上的灰尘,她的脸便焕然发出只属于少女的丰盈的光亮来。“姐姐,再见。”
他们站在楼下回望那低矮的成片的棚屋,雨停了许久,还是有滴滴答答的水,弹珠一样滚落,此起彼伏。景哲用手掩了掩源源的耳朵,只望向远处。方得月扭头看他,景哲脸上的笑已经完完全全消失了,他的眼神化开,在夜雾中如同扎着两颗钉子,上面爬满青锈。他那种多情的神情一旦滴水不漏地收回去,就只剩下浓重的凛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