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他嘆氣,譚盛禮抬起頭來,臉的輪廓,在斑駁的光影中稜角分明,有種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高貴,趙鐵生目光微滯,低低道,「譚老爺可知我為何這把年紀仍堅持科舉?」
有些話趙鐵生從來沒和人說起過,不知為何,此刻想找個人聊聊。
譚盛禮低頭,繼續看文章,「趙兄上次不是說過了嗎?」堅持這麼多年,捨不得放棄。
「那並非真實原因。」
譚盛禮又抬起頭來,眼底無波無瀾,望著這張過分正直的臉,趙鐵生攥緊了衣衫,復又慢慢鬆開,眉間擰起了幾道褶皺,低沉道,「我爹死後,兄弟們看我有出息不想分家,說會供我讀書,後來看我屢考不中心有怨言,鬧死鬧活的說分家,翻臉比翻書還快,明明是親兄弟,中午還同桌吃飯,晚上就成了仇人,我心灰意冷,分家時除了書籍啥都沒要,村里沒人不笑話我的,那會年輕氣盛,有心和他們較勁,發誓要考個秀才讓那些嘲笑過我的人對我刮目相看。」
趙鐵生苦笑,「可人生在世,哪是我想怎樣就怎樣的啊,根本就考不上,有段時間很是低落和頹廢,不怕譚老爺笑話,我曾在河邊徘徊過好多次,想跳河死了算了,然而想到我如果死了,人們又不知會如何說我,想想那些冷嘲熱諷,我竟是連死的勇氣都沒有,還有我媳婦,我死了她們孤兒寡母怎麼辦啊,我媳婦自嫁給我就過得不好,分家前,她整日起早貪黑的幹活,為的是不讓兄嫂說我們兩口子只吃飯不幹活,分家後,她要供我讀書帶孩子,更累了。」想到自己媳婦受的苦,趙鐵生忍不住紅了眼,「其實我媳婦不贊成我繼續讀書,分家那會威脅我,若我還讀書就跟我和離,但後來她就改變了想法……」
譚盛禮靜靜地聽著,手輕輕摩挲著紙邊的字,趙鐵生的字很小,紙張寫得滿滿當當的,他大拇指就能蓋住四五行。
空氣變得很靜,趙鐵生仰頭,逼回眼眶的淚,聲音哽咽得沙啞,「我小兒子發燒,問我兄嫂借錢去鎮上看病,那會鬧分家,兄嫂不肯借,我兩到處求人才借到錢,去鎮上醫館大夫說遲了,小兒子腦子燒壞了,到現在都不太懂事,反應也比正常人慢。」
「父母之愛子則為計之深遠,我媳婦說,想要兒子日後不被欺負,我做父親的就得比旁人更有本事……所以我堅持到現在……外人調侃我讀書花的錢給兒子娶個城裡小姐都夠了,我知道那是遠遠不夠的,婚姻講究門當戶對,村里人眼界有限,不會像我們兩口子包容小兒子那般包容他的,就說我們幾兄弟,沒成親時感情深厚,各自成家有了孩子心就變了,想要小兒子過安穩的日子,大兒的親事很關鍵,我若考中,就能給他找個知書達理的姑娘,不求她家世,善待我小兒子就行,這樣,待我百年安心了。」
說到最後,趙鐵生鼻尖泛紅,背身啜泣了兩聲。
譚盛禮遞手帕給他,趙鐵生搖搖頭,「我沒事,就覺得自己沒用,虧欠了他們許多。」
他能堅持到現在,都是媳婦和兒子替他扛著家裡的大小事,沒有他們,趙鐵生早被擊垮了。
譚盛禮不知怎麼安慰他,只道,「你這次的文章用詞精煉不少,立場把握得當,個別詞句再斟酌斟酌,雜文這門就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