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歲的葉青瑤,渾身纏滿了紗布,紗布外又穿了棉衣,整個人鼓鼓囊囊地就像一個球。她早些時候受了重傷,因此呆在驛站里養傷,恰巧在驛站遇到了相識的亞曼。兩個年紀相仿的少年人總是有很多相同的話題。
“很大,”亞曼向她回答,“很美,很厲害。”
那時候的他,漢話說得並不好。但他模稜兩可的描述令葉青瑤有了許多遐想,比如光是憑著“厲害”這一個描述,她就能幻想出十幾二十種比北越強大的理由。
“你們的人都跟你這樣高大嗎?他們也長得跟你這麼好看嗎?”
“高大的,好看的,”亞曼笑道,“我媽媽,很好看。”
於是葉青瑤又蕩漾了起來:對好看的人,她總是心生嚮往的。
“但是……她……不知怎樣了……”亞曼說到自己的母親,沉下了臉,“她,生病,我離開,還沒好……”
“你放心,你在北越那麼久,說不定回去時,她就好了呢?”
亞曼對她的安慰搖了搖頭:“貴族,可惡,收租,沒錢看病……”
他接著便無法再用漢話描述,而是冒出一連串用母語說的罵人話。她知道那是罵人話,她聽得出來,他越來越激動,一拳擂向桌子。
“嘿亞曼!”她打斷他難以自抑的情緒,“停,你在北越,犯不著這麼生氣的。”
他回過神,悻悻道:“對不起。”
“但如果你的國家真的那麼糟的話,”她說,“不如等你回國之後,就把你媽媽和弟弟接到北越來生活呀。雖然我們這裡的人不太喜歡你們這一族的,不過,只要你們老老實實過日子,別人也不會對你們說什麼……”
她說著和驛站看門的大爺揮揮手,對方也和氣地揮了揮手,進門一群男子,有漢人有居羅人,看到她一個小姑娘坐在那兒,也都向她客氣地笑笑。這個驛站里好多異邦人,沒有誰比誰高貴,大家都被看驛站的大爺一視同仁。
“你說得對,”亞曼在這氣氛中略鬆動了些,“但……離開,不如,改變。”
當時,他沒有說下去。
……
自來到良余之後,她從來沒有問過亞曼,他的母親和弟弟後來怎麼樣了。這個念頭原本只是念頭,但現在就跟一隻嗡嗡叫的蚊子,在她心裡轉來轉去、轉來轉去……
她有了些不妙的預感。
這個方向,並不是去往皇宮的。
眼前,一座黑洞洞的天牢,恭候他們的大駕。
“你什麼意思?”
事已至此,她變換身形,將胡大人護在身後。
往昔的友誼,剎那間就可以單薄如一張白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