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著,雲淡風輕,但神情認真,仿佛只要梅庚點頭,便放他離開一般。
「末將,寧戰死。」
脫口而出了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話,梅庚在心裡苦笑,他能清楚地知道這不是真實,卻只能身不由己地繼續下去。
像身在其中的看客。
那之後他們如摯交般說了許多話,分明是已經不再清晰的記憶,但此刻卻極真切地在眼前重複,直至他轉身離開,仿佛重新得到了身體掌控權,驀地回過了身。
彼時,他不敢回頭,怕瞧見心心念念了半生的人,便再無法從容赴死。
燭火明滅處,芝蘭玉樹的天子孤身獨立,明眸內是鋪天蓋地的悲戚難過,如單薄脆弱的蝶,隨時可能飄然落入深谷。
他仿佛沒瞧見梅庚回過了頭,只苦笑著說了句什麼,震得梅庚腦中嗡鳴。
「傳密信,若梅庚戰死,朕定傾舉國之力,同西夏不死不休。」
驀然驚醒,燭火早已燃盡,入目便是端坐身前的如畫少年,梅庚怔忡了片刻,年長些的楚策與少年楚策的臉在眼前似乎重合起來。
——朕定傾舉國之力,同西夏不死不休。
鑿鑿之言猶在耳畔,縱使明知是大夢一場,梅庚卻忍不住心顫——那是要放棄大楚。
「怎麼了?」
耳邊傳來清潤悅耳的少年聲音,梅庚一時回不過神,竟伸手將人攬入了懷死死摟著。
「梅……梅庚?」
楚策紅著臉推了推他的肩,羞惱氣急,索性做出個被輕薄的可憐口吻哼了哼。
梅庚卻並未如往常一般鬆手去輕吻他額心,反倒是更加重了幾分力道,梅庚閉著眼,反覆告訴自己那不過是個夢,楚策怎會為了他放棄大楚的江山,若真如此,前世也不至那般收場。
足有半晌,梅庚方才鬆了手。瞧見懷裡已然白了臉的楚策,微怔片刻,旋即於他額心落了個安撫的吻,緩聲道:「抱歉。」
意料之外的失控,梅庚心生愧意,又沉默著輕撫了下楚策的臉頰,像是在安慰寵物。
然而寵物此刻的臉色極不好,他晨起便聽聞梅庚半夜回來便在空房秉燭徹夜,尋過來卻發現這人支著額角睡過去了,一時心軟沒叫醒他,結果也不知梅庚又是怎麼回事,把他摁懷裡恨不得捏死似的。
…有那麼一剎那,楚策還以為梅庚什麼都知道了,嚇得魂飛魄散。
從梅庚道歉起,楚策就知道秘密還是秘密,鬆了口氣的同時抿起唇,硬是逼紅了眼眶期期艾艾地瞥了眼梅庚,倒真像是個受了欺負的可憐少年,甚至盡職盡責地抽了抽鼻子,才小聲哼了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