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高處者,除卻榮華富貴與滔天權勢外,還有無可逃避的責任,如戲子無異,連哭笑都由不得自己。
白衣青年斂袖落座在他對面,柳長訣掃了眼那棋局,清冷悅耳的聲音隨之響起:「你是在愁這個,還是在愁金州?」
楚策眨了眨酸澀的眼,笑意泛苦,「在想金州對峙。」
柳長訣微蹙了眉,「當早下決斷,若西夏以此為要挾,莫非還要一座座城池地讓出去?」
楚策默不作聲,他自然是曉得的,可陣前的梅庚又如何不知?
他甚至有些絕望。
當年西夏使臣入楚,他便要梅庚殺了姜戎這個禍害,到底還是留了今日的禍患。
梅庚出征時,他本以為梅庚會如願戰死沙場,而他亦可作為大楚天子,走得體面。
偏因姜戎一個奸計,若不殺梅氏滿門與梅氏驅使西北軍,便要屠殺所占城池內的中原百姓,逼得他走投無路,與梅庚反目,連死都那般難堪。
他並非是什麼無畏無懼之人,怎會不怕?怎會不疼?
前世未能走出的死局,今生又該怎麼辦?
失神的眸子染上了悽惶,寬大袖袍掃在棋盤上,棋子剎那落了滿地,凌亂若星盤。
「楚策?」
清冽似雪山冷泉似的聲音驀地響起,楚策剎那便從混沌中回了神,對上柳長訣明顯存疑的眼神,他偏開臉,溫聲道:「失禮了,兄長。」
「……誰是你兄長。」柳長訣掃了眼地上散落的棋子,略微眯了眸。
楚策有秘密他是知道的,甚至那個西平王也神神秘秘,畢竟他的身份,這世上除了他已逝的娘親、風月樓的上一位主人、大楚皇室的情報頭子外,應當是無人知曉的。
偏生這兩個人都拿這個來威脅他,柳公子穩了穩心神,方才恢復波瀾不驚蔑視眾生的高貴,旋即淡聲道:「即便是神佛也做不到普度眾生,楚策,別把自己想的太完美,你總要學會取捨的。」
「那依兄長之見,今當如何?」楚策輕嘆了口氣,收拾起了棋盤上的殘局。
柳長訣緘默片刻,旋即輕聲道:「你救不了所有人,他們想活命,不靠天就只能靠自己。」
靠自己…?
楚策動作忽地頓住,仿佛僵在原地一般,瑩白如玉的指尖還夾著一枚黑玉棋子,若有所思地低喃:「等人救不如自救……」
西北軍束手束腳地動彈不得,那麼此刻城中百姓唯一的希望,就是他們自己。
「多謝兄長。」楚策起身,笑得如釋重負,轉身便去書案前鋪開紙張,懸腕落筆,字跡勁瘦清秀。
一直以來將天下、將所有都放在肩上,被困在前世的夢魘走不出,本能的恐懼甚至讓他忘了——還有機會。
彼時西夏進犯以此威脅,而今西夏卻為自保出此下策,已非昨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