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和十二年,夏初。
青天湛湛,浩茫的長空抬頭看去,沒有一片雲,一碧萬頃。
寢殿門口,兩個負責灑掃的小丫頭站在蔭涼下說話。
「賀小公子真是倒霉,好端端進宮一趟,平白遭了這無妄之災,聽說到現在還下不了床,也不曉得幾時才能康復。」
「哎,公主心裡肯定也難受呢,咱們又不是不知道公主的性子,雖是貪玩了些,卻不是任性跋扈的人,如今心裡指不定怎麼內疚呢……賀小公子的事,你可別在公主面前提。」
「我省得,我又不是傻子。」
「你們兩個嘀嘀咕咕說什麼呢?」
長廊上冷不丁傳來低呵,綠竹和翠珠都嚇了一跳,翠珠抓緊了掃帚,轉過身面向長廊上的人,有些心虛:「紅、紅葉姐姐,我們……我們沒說什麼……」
紅葉一早交代過,在益安宮不准議論賀小公子的事,翠珠也不曉得紅葉聽見了她方才的話沒,頭低下去,眼睛不敢看她。
一看翠珠這模樣,紅葉就猜到了七八分,臉色沉了沉,語氣加重:「公主病著,若你們嚼了什麼舌根惹得公主憂思,仔細你們的腦袋!」
紅葉眼瞧著姜嬈瞠圓了眼,不一會兒眼眶就紅了,眼淚「吧嗒」一聲,直如夏雷要催來陣雨,很快淚珠兒就斷了線似的一顆接一顆下墜。
「紅葉姐姐放心!」
綠竹將將面露喜色,紅葉眼神一凜,又補了句:「只一條,耳朵警醒著些,別吩咐你們差事的時候半天找不見人影。」
那雙澄溪似的眼,乾淨得過於空茫,像是凝注著某處,又像是只有一片虛無。
剛轉過屏風,紅葉腳步頓住。
她愣住。
「公主,您、您別嚇唬我,到底是哪裡不舒服?」紅葉猝不及防被抱住,一雙手推也不是,抱也不是,只好舉著,著急地問話。
熟悉的聲音忽遠忽近,姜嬈茫然轉過頭。
「公主……」紅葉不自覺壓低了聲音。
她曾無數次夢到故人,卻沒有一次像今日這般真實。從聲音,到五官,到腳步,再到梳得服帖得一絲不苟的髮絲,和裙擺上一針一線綉著的小小的合歡花的紋路。
紅葉慌忙將粥放到桌上,疾步到榻邊:「公主,這是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紅葉……」姜嬈又哭又笑,眼淚糊了一片,表情變得混亂。
「公主?」
綠竹低聲應了,紅葉這才點點頭,端著粥進了內殿。
「是!紅葉姐姐,我們記下了!」
小公主向來活潑靈動,這會兒卻不知是不是過於虛弱的緣故,臉上的神情有些恍惚,像是睡了太久,渾渾沌沌的。
她其實意識恢復有幾日了,只是渾渾噩噩,總睜不開眼。她以為人死了在黃泉路上就是這樣,卻沒想到,再睜開眼的時候,見到的不是閻羅,而是返老還童的自己,甚至,還有滅國時死去的故人。
內殿榻上的人不知何時醒了過來,坐起了身,藕色的綢衣鬆鬆垮垮罩在身上,整個人遊魂似的單薄。
說是像遊魂,主要是因為她的神情。
見二人慌忙應承,紅葉面色稍緩,使了個眼色,綠竹會意,忙將手裡的花灑放下,快步上了台階,幫紅葉推開了寢殿的大門。
紅葉端著粥進了門,轉過身,綠竹剛要將門帶上,她看過去,她便停了動作等吩咐。紅葉壓低聲音:「天兒熱起來了,這幾日益安宮的事也不多,你和翠珠不必一直守在院子裡,事情做完了可以歇歇。」
人在懷裡是有溫度的,不似夢裡那樣冰冷,姜嬈又掐了一把自己,很疼,真的不是夢。
她不答話,紅葉急了,顧不得尊卑直接將人扒拉開按回榻上,急吼吼跑出內殿,一邊跑一邊喊:「快傳太醫!傳太醫!」
*
太醫看過,很是意外姜嬈恢復得這麼快,紅葉聽了太醫的話,這才放下心。
送走太醫,粥又熱過一遍,紅葉端了粥要餵姜嬈。
滅國之痛,歷歷在目,姜嬈雖不知究竟是滅國只是一場噩夢,還是眼前一切是上天給她機會重來,總之,她是活過一回的人,而如今的紅葉,瞧著才不過十三四歲。
一個活過一世的人,讓一個十三四歲的姑娘哄著喝粥,她覺得彆扭極了。
姜嬈接了粥,自己一勺一勺吃下。
這粥是葯膳,換了以前,小公主定是要百般推拒的,今日竟這麼乾脆?紅葉目瞪口呆。
「公主……」一碗粥吃了大半,紅葉回過神,「公主方才哭什麼呢?」
姜嬈舀粥的動作一頓:「沒什麼……做了個噩夢。」
「可是夢到……夢到賀小公子了?」她交代了別人不准提,自己這會兒卻擔心小公主鑽牛角尖,想問清楚了開解一二。
「賀小公子?」姜嬈怔愣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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