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泠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
姜嬈鬆了手,想在自己身上摸一塊帕子出來充當眼罩,一低頭,才想起自己穿的是小太監的衣裳,沒有帕子,只好抬頭看向賀泠:「賀泠哥哥,你帶帕子了嗎?」
話是問詢,可語氣卻十分肯定,而她的目光更是徑直看向他的左胸`前。
賀泠眸光微動。
他探手從左胸`前的衣襟里拿了帕子出來,重新坐下,將帕子疊起來,系在了臉上蒙住了眼。
他蒙上眼後坐得端正,一動也不動,彷彿一座雕像。
姜嬈心道好一個坐懷不亂的正人君子,想當初是誰在馬車上變著法地折騰自己,如今倒是改了性子了。
她說不上物是人非引起的失落難過,只是有點好笑。
她也不再耽擱,解開了腰上的系帶撥開衣裳,給自己上藥。
她一時沒忍住,「嘶」了一聲。
宋城的大小官員、豪紳巨賈,一早已經得到了督使要到宋城的消息,早早就到了城門迎接。
「不可。」
姜嬈探出一點身子:「那我在人前喚你什麼呢?」
*
六月十八,一行人抵達宋城,而皇帝和皇后因為賀泠途中改了路線,派出去的人到底沒追回姜嬈,但姜嬈一路都送了信回去報平安,總歸沒讓他們太擔心。
「公主可喚臣「督使」。」
縱使什麼也看不見,只憑藉那忽快忽慢、虛浮顫慄的呼吸聲,他也能想見那嬌貴的小人兒的肌膚上是怎樣的慘狀。
旋即忙咬住唇,下意識地看了賀泠一眼。
賀泠剛下了馬車,又想起來一事,掀開車簾仰頭看裡頭的人,叮囑:「這裡人多口雜,為了公主清譽,還請公主在他們面前不要喚臣「賀泠哥哥」。」
為了不惹人閒話,快到城外的時候,賀泠就下了馬車。這一路,雖說於禮不合,但二人一個是公主,一個是不宜騎馬顛簸的傷號,這一路也只能同乘。
衣料和磨傷的血肉糊在了一起,姜嬈要上藥,就得先將衣料弄下來,她稍一用力揭動,血肉就被劇烈的疼痛撕扯著,彷彿下一刻就要生生撕下一層皮肉來。
身側的人端然坐著,大約沒聽見。
又過了片刻,身側的人忽然啟聲:「疼就叫出來,沒人會笑話公主。」
「那叫你的字「明懷」呢?」
姜嬈一怔。
「叫你的名字也不行嗎?」
為了籌資一事,姜嬈不便隱瞞身份,是以公主和督使都駕臨宋城,就連百姓們也都來圍看。
賀泠視線被剝奪,聽力卻因此變得更加敏銳。身側的人呼吸急促,似乎是咬著唇,在壓抑著疼痛不讓自己哼出聲。
額上虛汗直冒,她臉色有些蒼白,她看了他一會兒,唇角慢慢揚起一個弧度,無聲笑了。
「哦。」姜嬈很爽快地應了,「所以賀泠哥哥的意思是……在人後還是可以喚的吧?」
賀泠:「……」
「……不可。」
姜嬈「嘖嘖」兩聲,應了句:「好吧。」笑盈盈又倚回馬車裡了。
賀泠:「……」
——原來是在故意拿他逗樂子。
進了城,宋城遠比在奉明聽到的情況好些,暫且還沒有人堵在路上求皇家施恩救助。
雖剛受了災,但公主和督使初到,宋城的官員還是辦了一個小型的洗塵宴,歌舞曲樂一類都是沒有的,只備了些許薄酒和幾個簡單的小菜。
而這次洗塵宴舉辦的地方,恰好是姜嬈來過的。
是宋家。
宋家在宋城的地位,就相當於趙焱在北境的地位,由他們做東道主也不足為奇。
宴上,宋城的知縣舉杯,猶豫了片刻,到底是向身份特殊的姜嬈先開口:「敢問公主,這回陛下下了詔令,要微臣等勸導百姓屯糧改種,這屯糧倒好說,但這改種,棉花和葡萄這些作物,百姓們都是沒種過的,怕是真要做起來,處處是難關,無從下手啊。」
姜嬈只有十歲,在場的人都知道,知縣問的是她,但餘下的人目光都是看著賀泠的,在等他的回答。
「這事不難。」不想眾人以為不諳世事的公主卻答話了,姜嬈有條不紊道,「此回南下,本宮一共帶了專司種棉之人十八人,專司養種葡萄之人九人,預備先在宋城小規模試種,十日之內他們會根據此地的氣候、土壤等,制出一套完備詳細的預案,屆時就要勞煩知縣,命人將這份預案謄抄,分發給農戶們,若有不識字的,你需得派人口頭教授。」
宴上沒有舞樂,姜嬈的話音一停,園子裡就格外寂靜,眾人像是都呆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