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般想著,下意識就抬頭又看了聖德帝一眼。
聖德帝正好也在看著他。
二人目光一對,竟似碰撞出一道火花來似的,叫仍安慰著聖德帝的太子都有所感覺,不由就收了口。
「把頭抬起來,讓朕好好看看你。」聖德帝道。
一般在非正式的場合里,聖德帝很少用「朕」這個字眼兒。
周湛心頭一動,微一垂眸,便抬起頭照辦了。
聖德帝默默將他一陣上下打量。從小,周湛便長得既不十分像他,也不十分像他的那個娘,竟似像他那六歲就夭折了的弟弟先景王更多一些。也正是因為如此,太后才動了念頭,想把周湛過繼給他那早夭的弟弟。而聖德帝自己,那時政局正處於微妙的階段,他需要一個機會來張揚他帝王的權威,於是便借著這孩子的存在,一方面打壓了那些想要暗害他的人,一方面又施展出強硬手段,逼迫著朝臣們不得不同意了這荒唐的過繼……
他還記得,從小周湛就是個粉雕玉琢般可愛的孩子,性情也好,打小就不愛哭,見人總是一副笑眉笑眼。只是,不知從何時起,他的笑,漸漸就變了味道。即便他什麼話都不說,只那般站在那裡望著人笑著,那眼角唇邊總能讓人體會到那抹叫人恨得牙癢的譏誚嘲弄,甚至是不屑。
那時,他好像才七八歲。聖德帝已經不記得是為了什麼事,叫他氣得狠狠打了他一頓板子。七八歲的孩子挨了打,該是哭爹喊娘才是,這孩子竟硬是硬氣地一聲不吭。打完後,照例他來謝恩,他還記得那時候,那孩子幾乎是被架著過來的,他也記得,他衣裳上沾著的血,曾如何叫他心生後悔,可當那孩子抬起頭,再次以那樣譏誚的眼神看向他時,他腦中剩下的,只有惱怒……還有一絲絲心虛。
那時,他忽然就知道了,這孩子不知怎麼知道了他的身世。
每每回想起當年的事,聖德帝並不後悔自己的選擇,如果再來一次,怕是他仍會那麼做。只是,他這麼做,對自己對國家有利了,對這孩子,終究是失了公平……打骨子裡,其實他很想對周湛更好一些,偏每每面對他那含譏帶誚的眼,他都會被他刺激得失了理智,只想把他痛揍一頓……
一年不見,他老了,周湛則長大了,那眉宇里的青澀漸漸退去,看著竟有些像他記憶里自己年輕時的模樣了……
聖德帝嘆息一聲,又默默感慨了一遍,他真老了,便對周湛又道:「你果然長大了。」
頓了頓,他想起年前派人去接,卻叫周湛逃了的事,那聲音頓時一冷,「看著人長大了,怎麼這心還是不曾長大?!做事竟還是這般著三不著兩。我命人去接你,你怎的半路跑了?跑去哪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