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有些不樂意,女孩兒家愛說些風花雪月原本無可厚非,可把她和姓宇文的扯到一起就不太好了。眼皮子一耷拉,她不哼不哈的應,“我沒這個福氣啊,你們是良家子,又是祈下有聲望的人家送進宮來的,進個嬪位妃位是順風順水的事兒,我是戴罪之身,哪敢有這種非份之想呢!”
幾個人面面相覷,心想戳著了人痛處,也不知怎麼打圓場好,氣氛正尷尬,門口梳頭劉進來了,背了個背簍子,苓子忙下地請安,叫了聲“gān爸爸”,梳頭劉和藹的笑,親親熱熱的喚“小苓兒”。
這梳頭劉是個極好的人,老佛爺跟前很得寵,他溫和斯文,有禮貌,因為是外宿的,常從宮外給宮女們帶些針頭線腦的東西,大家都愛和他親近,見了面都給他問個安,道句吉祥,他臉上和樂的笑容就從眼角的皺紋里透出來,會很謙和的還禮,應聲“姑娘辛苦”。
大梅道,“劉叔,怎麼這會子進來了?”
劉太監笑道,“太皇太后出了浴要抿頭,,我趁這當口趕著進來找我們姑娘。”
苓子跪下磕了三個頭道,“明兒怕抽不出空來,先給gān爸爸道新禧了。”
祈人有規矩,沒出嫁的姑娘是不拜年的,給他磕頭是拿他當親爹,劉太監從簍子裡掏出一個紅包給苓子,道,“節下忙,我不能到你府上看望你爹去,這錠銀子請你捎給你爹買碗茶喝,恕我禮不周全。”
苓子接了替她爹道謝,劉太監搖頭道,“沒多少,不值當你一謝,小心著當差,我上西偏殿去了。”
苓子福道,“gān爸爸好走。”一直送出聽差房去,回來大家讓她拆了紅包看,是一錠二兩的紋銀,苓子嘆道,“我這gān爸爸真不容易,一個人,沒家沒口的,老佛爺跟前紅得這樣也沒說置個宅子,低著頭來,低著頭去,多好的人啊。”
錦書拉拉她的袖子道,“你真是個有福的,家裡有爹媽兄弟,宮裡又有這麼個gān爹拂照你。”
苓子掭了掭衣角道,“將來我要是有了升發,一定不忘了我這位gān爸爸,我孝敬他,給他送終。”
門外進來的chūn榮搓著手笑,“好苓子,真懂事兒!”
大家看她臉凍得鐵青,趕緊讓了炕給她坐,她捧著熱茶邊晤邊道,“我去了趟壽安宮,太皇太后賞太妃們一人一盒油糕,一盒喇嘛糕,好傢夥,差點沒把我凍成冰陀子。”對苓子道,“我給你當差,我的差事就jiāo給你啦,這回你可沒落著好,勞您駕,宮門上到了貼常新紙和門神的時辰了,糨糊在出廊的圍欄邊上,門對子在暗房的佛龕前供著呢。”
小苓子噘了噘嘴,誰叫她偏挑這時候燙傷了,只得認栽。
錦書放下絡子拍了拍袍子,“走吧,師傅,我陪您一道去。”
兩個人笑著往偏殿取傢伙什去,錦書拿著門神看,就是平常的魏徵徐茂公,不過不是紙質的,而是木板雕的楊柳青年畫。畫上的人臉頰又光滑又紅潤,穿著戲文里武生的衣裳,背上cha著旗,腳上蹬的是高底靴子,威風凜凜往哪兒一站,看著甚是得趣兒。
兩人分工合作,把窗戶上的常新紙貼完了,苓子托著糨糊撐著傘,又往宮門上去,守宮門的是順子和另一個叫長安的小太監,兩個都是十三四歲的年紀,正是愛頑的時候,因著管事不在跟前,遠遠看見她們來了,就往門的兩腋一站,舉起手,抬起腳來,順子道,“哼!你來啦?”
長安大笑,“哈!正要抓你!”
天上的雪灑鹽似的綿綿不絕,錦書捧著裝門神的匣子,兩隻手早已凍得冰涼麻木,被他們一逗,忍不住笑起來,多年之後回想起來,那是在這皇宮裡最快活的一段時光了。
第十五章笑語盈盈
宮裡睡覺是有時候的,平時jiāo亥時就該安置了,大年三十晚上不同,是可以晚睡的,大家在一起辭歲,jiāo子時給太皇太后磕頭,祝老佛爺福壽綿延,長命百歲。
大年初一一早,錦書和苓子就打扮上了,宮裡三百六十四天都要守規矩,平常不許塗脂抹粉,只今天是可以例外的,宮女們適當穿得鮮亮一些,臉上嘴上擦些胭脂,只要不過份,都是被允許的。
錦書換上了紫紅色的chūn綢絲棉的襖子,青緞子沿的邊,領子高高的豎到耳垂底下,領口圍著灰鼠毛出鋒,蝴蝶式的青絨紐絆,綴著鏤刻的銅紐扣,看著喜幸又應景兒。
苓子湊過來,拿玉搔頭沾了口脂給她塗唇,宮裡的女子塗口脂上下只有huáng豆大的兩點,這叫櫻桃口,錦書在菱花鏡里照,瞧著那兩點可笑,偷偷用指頭把它點蘸著推開,淡淡的一層,襯著雪白的臉,甚是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