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介,那裡用不上你,你如今好歹是侍寢,姑姑輩兒的了,連著我也要請姑姑多照應呢,還讓你伺候宮外那些誥命洗手漱口不成?”崔貴祥風口上站久了嘴唇有點發青,朝手上呵了口熱氣,手心手背一通揉/搓,又挨到暗影里跺了兩下腳才道,“你替我看著點兒吧,榮姑娘在裡頭半天不出來,有些個jī零狗碎的雜事兒我也照應不過來。”
錦書原想到排膳的地方侯貴喜去的,被他這麼一說也沒法子,只好先應下來,回頭得了閒再溜出去找人。便道,“諳達去值房裡喝口熱茶去吧,這裡有我呢,要是有辦不了的我再去請您的示下。”
崔貴祥上了點歲數,凍得時候長了實在是撐不住,回身指了指在門上囑咐小太監辦事的藍頂子太監,“他叫金迎福,是坤寧宮的總管,有急事找他,他是我一塊兒扛掃帚的老兄弟,知道心疼我,我找個地兒貓會子他不會計較的。”
錦書噯了聲,看崔總管直打哆嗦,一下子好像連道都走不了了,忙遠遠招了大太監來,“長善,快扶大師父上榻榻里去,點了炭盆子攏上火,再上壽膳房要一碗薑湯伺候著喝下去。才開的chūn,染了風寒就不好了。”
“是。”太監打個千兒,把崔貴祥的胳膊繞到自己脖子上,半扶半扛著往體和殿的梢間裡去了。
崔總管一走,雜事瑣事全落到了她身上,大到西炕上供五祀的牲醴畢陳,小到各路誥命什麼品極用什麼杯盤碟盞,一一俱要過問,萬事差遲不得,一個時辰下來忙得頭昏腦脹,恨不得就地癱倒下來。
到亥時二刻前後,總算是得著一陣清閒,這時才想起來,她一直守著正門,並未見太子來過,想是知道讓他自己選妃,嚇得不敢來了吧。錦書笑了笑,笑過之後又隱隱覺得擔心。那塊表叫皇帝拿去了,只怕要和太子秋後算帳,屆時就算不會明正典刑,太子也免不了一通斥責。
她焦躁不安,值上又走不脫,倘或能趕在皇帝訓誡之前知會他,也好讓他有個提防……
正胡亂盤算著,身後突然冒出個聲音來,道聲“錦姑娘新禧”,把她嚇了老大一跳。撫胸回頭看,是個半大不大的小太監,滿臉堆笑的把眼睛擠成了一道fèng,她一時想不起來了,猶豫著問,“您是jiāo泰殿的?”
小太監道,“錦大姑娘真是貴人多忘事,我是景仁宮太子爺跟前的容升啊。”
錦書似乎有了點印象,以前也沒太留意,一時半會兒的想不真切,只糙糙應了聲,又問道“您這是當什麼差來了?”
容升往西上屋探了探頭,“我們爺打發我來給老祖宗告假。先頭原說要來的,只是萬歲爺那兒招了幾位軍機上的重臣說北方戰事,已經耽擱了一個時辰,這會子且完不了,所以差了我來回話兒,沒的叫老祖宗和皇太后、皇后好等。”
錦書思忖了道,“那今兒還來嗎?”
容升搖了搖頭,“不來了。其實咱們爺自有他的算計呢!我才剛進去給老祖宗磕頭,好傢夥,屋子裡並排坐著四位,那陣仗,過堂似的!怪道太子爺想方設法的躲,萬歲爺叫過坤寧宮來都磨蹭著不願來。”
錦書心裡繁雜,只問,“太子爺這會子在萬歲爺跟前?”
“可不,父子君臣的在議國家大事呢!”容升道。
既然在議政,也不能讓人帶話進去。錦書略失了失神,才問,“體和殿裡賜宴沒有?”
容升答道,“都這時辰了,一早就賜過了。姑娘可是有什麼事?”頓了頓笑道,“可是有梯己話要和太子爺說?”
外面霧靄漸沉,站在明間門口往東首看,面闊連廊上的重檐廡殿頂都茫茫看不清楚了,唯有滴水下的幾十盞宮燈隱在濃霧之後,發出暈huáng朦朧的光。
錦書掐著手指頭算,按著慣例,這時辰早到了該歇的時候,看這樣子離散宴也不遠了,倘或皇帝打發了臣工們把太子留下訓斥,那就是帶了話去也晚了。她搖了搖頭,“沒什麼事,明兒我下了差使到上書房瞧他去。”
“是嘍!您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消息,太子爺還不得高興壞了啊!我回頭就個和他說去,保管他做夢都要樂醒了!”容升鬆快地打個千兒,“您忙著,我得回去了,擎等著散了,我好伺候咱們爺回宮去。”
錦書道好,才看著他出迴廊往曾瑞門去,後面又有太監來回話,問,“姑姑,太皇太后給各家的賞賜都派下來了,東西是隨大人們出午門,還是跟女眷們的車從神武門走?”
錦書大皺其眉,“這話怎麼說的!自然是隨女眷出神武門,午門是朝臣上朝走的道,正月里百無禁忌了不成!這差辦砸了咱們後脖子都得離fèng,還是費些事,讓內務府打發人往順貞門上運吧。”
小太監嗻了聲,樂顛顛的撒腿就跑出去。暗盤算著,隨女眷好啊,不像那些大老爺們兒,女眷們醒事兒,酬謝放賞錢一樣不少,這趟差事下來又是個盆滿缽滿。
西上屋覲見的女孩兒們卻行退了出來,臉上表qíng各不相同。錦書這才得了閒打量上一眼,果真箇個長得標緻,不知太子妃的位置定了誰來坐,只看見其中一位神采飛揚,眉梢眼角都藏著喜興,想是勝券在握了吧!錦書著緊又細看上兩眼,那女孩戴著金絲八寶攢珠髻,身上穿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腰上結蝴蝶結子長穗五色宮絛,看那打扮該當是位縣主。
模樣兒怪齊全的,就是臉上有股子高高在上的勁頭,和上回見的賢妃有些相似,正琢磨是不是賢妃的貴戚呢,身後的苓子哎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