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回身笑道,“師傅這是下值了?”
苓子把手絹往鈕子上系,邊道,“老祖宗那兒快散了,叫外頭備輿呢!今晚我也回不了榻榻,排著我上夜,看更衣室門口,你有事就吩咐我吧,我今兒給您當下手啦。”
錦書知道她打趣呢,忙道不敢不敢。苓子嘿嘿的笑,沖那個站在東下屋門前和丫頭說話的女孩努嘴,“那位前途不可限量,瞧著十有八九能成事兒。”
“誰啊?”錦書順著看過去,就是前頭她注目的那一位,便道,“長得怪好的,皇后臉。”
苓子噗的一聲,忙捂了嘴,低聲道,“什麼皇后臉!長得倭瓜似的!她就是端郡王家的縣主,閨名叫瑤妗,是通嬪的侄女。聽太皇太后的話茬子是中意那位的,你是沒在裡頭,沒見通嬪那得意樣兒,比生了皇子還高興。要我說高興什麼呀,就圖往後太子登基,她侄女做了皇后好抬舉著她?再怎麼還是住寡婦院的,除非能像容太妃那樣生個孝順兒子,將來等兒子成了器,接出宮去在王府里供養著。”
她們竊竊私語,那邊的女孩往這兒一瞥,錦書立刻有點心虛,拉了拉苓子的袖子道,“你作死麼?什麼寡婦!咱們也別背後議人長短了,回頭叫人聽見多不好!你橫豎是要出去了,我可怎麼辦,還得接著當差呢!有個閃失哪裡不周全的,遲早得被人坑死。”
苓子聽了連連點頭,“老背誨了,說順了就忘了這茬。也是,還是悠著點好。不過要我說,你是沒這份心思,要是當真計較起來,未必就輸了她。”
錦書打了個突,捶她一下道,“快別瞎說了,張羅斗篷去吧。我才剛叫人回去取了那件暗花綢貂皮褂來,等太皇太后臨出門你伺候她穿上。夜裡涼,還起了霧,萬一凍著了大家遭罪。”
苓子聽了她的話,忙抬手招了招廊子下的小宮女,“把你們姑姑才拿的里外發燒大褂子取來,在門前候著,過會子要用的。”
錦書只覺好笑,這人真是個褲襠里cha令箭的,但凡有什麼就會指使人,好在人不壞,要不做她徒弟還不得累脫一層皮去!
宮門上的太監到金迎福跟前回事兒,外面的霧愈發的濃厚,西一長街上有一慢兩快的梆子聲傳來,已然到了三更了。錦書上前給金太監蹲了蹲,“金諳達,咱們慈寧宮的肩輿到了吧?”
金迎福是看著她處理事物的,見她辦事慡脆周到,對她也多份敬重。心想到底是皇家的血脈,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因著聽聞些有的沒的,料想她將來指不定能有大出息。又瞧著崔總管的面子,平日拿鼻子眼兒看人的金管事說話也謙和了,笑著道,“可不,才到的。今兒難為姑娘了,替著崔當了這半天的值,來往的事又多,真怕累著你。”
錦書抿嘴笑,“諳達客氣,奴才沒見過什麼大場面,辦事兒欠妥,虧得諳達提點我,好些要緊關口才不至於犯錯,謝謝諳達了。”
這是客氣話,說得也不盡然是真的,不過金迎福很是受用。太皇太后身邊侍寢的特特等,說話這樣謙恭的極難得,自己是長了大臉子了,遂壓低了嗓子道,“我常說崔上了年紀,苦熬了這麼多年,什麼都有了,什麼都不缺,就缺個知冷熱的貼心孩子!要依著我,你們倆都是苦人,趕明兒我來搭個線,你認他做gān爸爸吧,在宮裡也好有個依仗。”
錦書為難道,“我知道諳達是為我,可我眼下這處境……怕連累了崔總管。”
金迎福道,“真是傻孩子!暗裡認,誰能知道?這不光為你,也是為崔好。他雖做著總管,外邊也沒安個家,手下徒弟多,卻沒個帶腦子的。你認了他,他有個病痛的你吩咐他徒弟gān,他記著你的好,自然處處拂照你,你也滋潤點不是?”
錦書一時忙亂,也分不清他這麼安排到底是圖什麼,自己這身份也帶不出好處來給崔貴祥,便茫然站著,也不知怎麼應對才好。
金迎福見她不吱聲,就當她答應了,喜滋滋的說,“您擎好吧,這事兒我來辦,往後您還得謝我呢!”
第四十六章帶風伴雨
皇帝說,“諸位臣工跪安吧,朕也乏了。”
文武大臣們恭恭敬敬起身作滿揖,道,“萬歲保重聖躬,臣等告退。”
太子心裡有事,還記掛著坤寧宮布的局最後怎麼收場的,剛要隨著眾人退出殿去,坐在虎紋錦坐褥上的皇帝發話了,“太子暫且留下。”
太子只得垂手應個“嗻”,規規矩矩站在皇帝坐榻下首聽示下。
殿裡金龍繞足的燈台上,燃著十八根兒臂粗細的巨燭,芒然璀璨的火光照得一室通明。皇帝倚著銀紅灑花椅搭,一手支著額頭,一手屈起指關節嗒嗒扣響紫檀木的扶手,臉上的神色冷峻到骨子裡去,不說話,只擰著眉頭森森然看著太子。
太子許久沒見過父親這樣不快的表qíng了,回想了下剛才君臣議過的話題,不論是北方戰事也好,雲貴響馬也好,什麼都難不倒英明神武的承德帝,皇帝一揚眉,不屑道,“朕一統天下,教化萬方,不信制服不了這些個不成氣候的匪寇。”,於是任命了撫遠大將軍,從朝廷撥調兵馬往斡難河鎮壓,勢必把這群牛皮糖一般的韃靼人一舉剿滅。雲貴那邊也下旨,責令雲貴總督往驍騎營借兵平寇,所有事都不需多議,皇帝處理這些向來是遊刃有餘的,並不造成任何困擾,眼下不知到底哪裡惹得他不痛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