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說,“這些盡夠了,三四個人,吃不完那麼些。朕還記得才進京畿那會兒吃過一道‘燉吊子’,這個也上吧。”
周自文忙道是,錦書笑道,“諳達別忘了,還有一道炒雪裡紅吶!”
“是是是,這個一定得有,拿大豆芽加羊ròu醬炒上,最能下飯了。”如今錦書在周自文眼裡那就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她的話都是金科玉律,照著她的意思辦准沒錯。
皇帝站了起來,撫了撫箭袖道,“成了,就這麼定吧。”說著舉步邁出門檻,錦書忙不迭跟了上去。
回頭看,周太監甩開袖子,遙遙沖她打了個千兒。她笑了笑,快步拐出三所殿,上了慈寧宮一牆之隔的夾道里。
第八十四章不與人期
陣頭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雨收了,天上是層層堆疊的怒雲,金色的邊緣,纏綿繾綣的朝穹廬盡處延伸,渺渺茫茫,無窮無盡。
回去走得還不及來時快,錦書低著頭,一塊一塊數著腳下的青磚。她步子小,那些磚是大鄴開國時成宗皇帝命定窯燒制的,每塊半尺見方,她邁一步,正好是三塊磚的寬度。
皇帝要等她,便停住了腳。那丫頭童心未泯,要是和他的那些帝姬們見上面,肯定能玩到一塊兒去。他不明白,這樣無聊的遊戲有什麼可樂的?她卻興致勃勃,眉眼裡帶著笑。皇帝懨懨瞧著,到底是孩子,這個年紀該當是窩在媽媽身邊學繡活兒,準備出嫁的時候。得了空放個風箏,踢踢毽子,再不然學人養蟈蟈,伺候一冬,或是養只鷯哥教著學說話,學唱曲兒,斷不該是現在這模樣。
他從不覺得自己這輩子做錯過事,他gān什麼,向來是行必果的。皇考是個有遠大志向的人,自己既跟著他走上了這條道,如今也得了這泱泱天下,除了每天處理不完的政務,他真是消受盡了天底下的好東西。錦衣玉食,如花美眷,無上的尊崇,但凡世人嚮往的他都有了,卻突然發現他真正想要的,那麼的難以企及……
她和江山只能選其一,他坐在太和殿的御座上,她憎恨著他,離他有十萬八千里遠似的。最近他一個人常看著殿頂發呆,如果他不是皇帝有多好!如果她早出生十年有多好!他一定不像先帝那樣,明明愛得比海還深,轉過臉,又計較他的宏圖霸業。人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他骨子裡對權勢並沒有太大的yù望,只不過認準了就一門心思的去達成,倘或早十年遇見她,也許他什麼都可以不要了。
皇帝看著她悶頭走過來,又覺得自己的想法實在幼稚可笑。人生不能從頭再活一遍,到了這份上還想那些個虛的!就算他處在皇考那時的境地,未必能比他清醒。人的貪念無止境,有了這個,又惦記那個。只是如今,他真的隱隱有些後悔,gān什麼要坐這個皇位呢!
那丫頭愣頭愣腦撞了上來,皇帝心裡有了小喜悅,他伸手一圈,把她抱個滿懷。那身子綿軟,像一捧絮,頃刻把他所有的空虛都填滿。
放任吧,不能撒手!他收緊了胳膊,她個頭小小的,他的臉貼在她頭頂的發上,就像一個半圓找到了契合的另一半。
“萬歲爺……”她在他胸前低呼,頑抗起來,“主子……您這是gān什麼!”
皇帝也不論,下死勁兒的抱緊她,恨不得揉進血ròu里去。他輕聲的說,幾乎是在哀求,“別動,你就把朕當成太子。”
她心裡五味雜陳,疼得被鈍刀子拉一樣。何苦說這樣的話,明知道她和太子有qíng,他是長輩,就不該橫cha一槓子。他時刻把規矩方圓扛在肩頭,大家不是都省心麼!她只覺天旋地轉,背心的冷汗涔涔而下,恍惚像得了大病。
他是皇帝,使起xing子來誰能奈他何?他可以不管不顧,可她不能夠,父母兄弟在天上看著,他們不能饒恕她。她曲起手肘來推他,“萬歲爺,奴才惶恐!請萬歲爺自重!”
“錦書……”他喃喃,這名字像蜜,在他舌尖盤旋升騰,打心底的一呼,然後他的五臟六腑都能暖和起來。
他不讓她掙脫,上回在馬車裡的碰觸早在他靈魂深處下了蠱,他渴望和她接近,高高坐在雲端俯視她已經遠遠不夠。她看太子的眼神婉轉多qíng,面對他時卻冷若冰霜,那種相隔千山萬水的銳痛讓他無力到了極致。他半是灰心半是彷徨,真是造化弄人,他丟不開手,又不能和自己的兒子爭,他坐擁這滿堂金玉,卻窮得連個農戶都不如。
“不要遠著朕……”他顫抖著把唇貼在她耳畔,“朕時時刻刻都念著你。”
錦書如遭電擊,她心頭驟跳,茫然睜大眼睛,感覺他呼出的氣是熱的,嘴唇冷得冰一樣。他在她耳邊說話,聲音低沉,堪堪把她打入了地獄最深處。
“萬歲爺!”她沒有他那樣滿腔的濃qíng蜜意,奮力掙脫出來,跪在青石甬道上磕了個頭,“主子的美意奴才無福消受,奴才身份卑微,不配得蒙聖寵,請主子恕罪。”
皇帝的兩條胳膊有千斤重似的,他垂手望著她,她埋首匍匐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只看見沉沉的烏髮散開了,千絲萬縷的蜿蜒在背上,築起了一道堅固的高牆,把他嚴實的擋在了世界的另一邊。
皇帝慢慢退後幾步,咬緊了牙關,那張臉上浮起了猙獰的恨意,他說,“你這樣討厭朕?你心裡只有東籬?”
錦書怔了怔,雨水浸濕了夾褲,冷透四肢百骸。她愈發謙卑的稽下去,“奴才不敢大逆不道,萬歲爺是主子,奴才對主子只有敬重、畏懼,絕沒有別的念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