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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車一躬,“多謝您了,還叫您送到這兒,瞧這一路叨擾,您受累了。”

厲三爺咧嘴一笑,“快別說這話,送佛送到西,沒有半道兒上撂下您的道理。”他指著不遠處的五拱石橋說,“前頭就到了,過了三座牌坊走上一段有三個門劵子,大紅門裡頭就是泰陵。”

他把車上的一個黑色包袱遞給她,一面道,“袱子裡是苓子給備下的元寶蠟燭,讓您祭拜家裡人用的。還有些散碎銀子,不值什麼,您拿它僱車吧。我就送您到這兒了,往後您自己多保重了。”練家子和女孩兒家不同,他隱隱已經聽見遠處馬蹄聲急踏,還有近處糙叢中綠營軍攢動的身影,料想聖駕將至了,便拱了拱手,“您萬事多小心,要是將來再回京城,一定要來家坐坐。”

錦書噯了一聲,蹲了個福說,“遇著你們真是我的造化,大恩不言謝了。請您帶話兒給苓子,她的好處我記在心上,倘或有機會,我再報答她。”

厲三爺訕訕擺了擺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您快上神道吧,回見了您吶。”

錦書目送馬車走遠了,回身踏上青白石橋,橋下有北易水潺潺流淌。駐足遠眺,三座石牌坊雕工jīng美,巍峨壯觀,矗立在廣闊的原野上,也算得是一副風光優美的山水畫卷。

她站在風裡北望,早已經淚流滿面。喃喃叫著“皇父、母后”,跌跌撞撞在神道上一通狂奔。寒風灌進肺里,漸漸有些疲乏,蹲下喘了陣子,又繼續前行。穿過了大紅門和具服殿,神道兩側的石像生還在修繕,外頭搭了一圈腳手架,大約是怕風chuī雨淋,上面用麥杆扎的捲簾蒙著,看不清面目。

她放慢了步子,再過龍鳳門和三路三孔橋就是諡號碑亭,她站在墓表前怔怔的看,墓表頂上有望君出、盼君歸的望天吼,原本是勸諫祭祀的君王及時回朝治理政務的,可如今江山轉jiāo他人之手,哪裡還有後世君主來祭奠!

石雕狴兮馱著石碑,巨龍盤繞,遠看莊嚴肅穆,走近了瞧,歌功訟德的功德碑卻是空的。錦書坐在台基上掩面而泣,末代皇帝丟了家國,沒有功績可以謳歌,這樣的冷清淒涼。

皇帝在七孔橋畔佇立,看著那道纖細的身影慢慢進了隆恩門,他對身後的禁軍統領阿克敦說,“你們在紅門外侯著,別驚擾了亡魂,朕一個人進去。”

阿克敦領旨,奉上諭比了個手勢,手下禁軍紛紛退出牌坊,在神道兩側齊整列隊侯旨。

皇帝放輕了腳步繞過焚帛爐,看見她進了隆恩殿,在神龕仙樓前擺上供奉,頃前身抱起明治帝後牌位嚎啕大哭,邊哭邊說,“兒臣太常不孝,十年之後方來祭奠皇考,兒臣……痛斷肝腸!”

皇帝遠遠站著,先前氣得牙根痒痒,想了千種萬種懲處她的法子。如今她在眼前,哭成了那副模樣,他除了心疼再無話可說。什麼焦躁啊、怨恨啊,早就拋到了九霄雲外。滿心滿眼的她,哭聲充斥他的感官,他才知道,原來她的痛苦他可以感同身受。他再不是以前那個漠視一切的霸主了,他有了軟肋,病入膏肓,並且無藥可醫了。

錦書盡qíng嚎哭了一陣,這才拿袖子仔細把牌位擦拭gān淨,放回檀香憲座上去。她跪在蒲團上,心裡有好些話,想把自己這幾個月來的不順遂在父母陵前倒一倒,可憋了半天又覺得說不出口。在慘死的雙親跟前說自己愛上了仇人嗎?皇父會失望,母后會哭的!

她把話又咽了回去,只說,“求二老指引兒臣早日找到十六弟,兒臣這一生再沒有別的奢望了,只要瞧著弟弟好,兒臣就找個古剎剃渡修行去,再也不踏足紅塵了。兒臣要為自己犯下的業障贖罪,請皇考原諒兒臣,兒臣被qíng折磨得體無完膚,也算是得著了報應。這回能逃出牢籠是兒臣的造化,兒臣不後悔!兒臣要放下前塵從新開始,請皇考在天上保佑兒臣,兒臣發誓,再不給皇考丟人了。”

皇帝像被兜頭澆了一盆涼水,一腔的溫qíng轉眼統統消逝殆盡。她就那樣愛太子?愛到嫁不成就要出家做姑子的程度?那他算什麼?他剃頭挑子一頭熱,活像個笑話!他費盡心機與眾人為敵,換來的就是她對太子的死心塌地?她的心裡從沒有一隅能供他容身,她口中的牢籠是整座皇宮,還是單指他?

皇帝眼裡浮起一絲嘲諷,既然這樣,他還顧忌什麼?索xing破罐子破摔!反正恨了,就算恨出窟窿來他也不怕,這個不知好歹的女人,她一趟趟的作踐他,他還要容忍到什麼時候?

上祖墳上訴苦來了?好啊,慕容高鞏活著是他的手下敗將,死了還是一樣!

錦書擦gān眼淚弓腰把冥錢提溜出來,正準備去焚帛爐燒化,一轉身,赫然看見一個人影站在銅爐前,面目狠戾,目光yīn冷,居然是皇帝!

她嚇得尖叫起來,元寶高錢灑了滿地,這時才想起陵里是有好些不對勁的地方,守陵的太監一個也沒有,大紅門該當是日夜常閉防止外人進入的,她進來時卻暢通無阻,想來是他早就做了安排。

她驚駭之餘又羞又憤,敢qíng他一早就知道她會來這裡,故意支開人讓她入陵,好來個瓮中捉鱉嗎?

皇帝咬牙問她,“你為什麼不告而別?”

錦書心裡突突地跳,抿著嘴不吭聲兒。如今說什麼都沒用了,橫豎要殺要剮由得他了,誰叫她計不如人!可是,見著他又叫她隱約有些高興,天曉得她花了多大的定力才克制住不迎向他。她那樣想他,想得心都要抻裂了。乍見他,她竟從心底里呼出一口氣來,像是一下子得到了釋放,在黑夜裡找著了引路的明燈。

皇帝愈發忿恨,她就那麼波瀾不驚的看著他,沒有歡喜,沒有憂傷,甚至沒有恐懼。

他的怒火直躥上來,上前兩步抓住她的手腕,下了狠勁兒奮力一捏,冷聲道,“說話!否則朕命人拆了這泰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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