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頭,“是永晝,是老十六,我還活著。”
她剎時被巨大的喜悅籠罩,伸手要去觸碰他,“永晝,好弟弟,我天天兒的想你。”
永晝往後退,眉目疏朗,淡淡笑道,“瞧瞧,還是原來的樣兒!急不得啊,謀大事者要忍rǔ負重。你好好的,報仇不是女人的事,要活下去,等著我來接你。我要奪回原本屬於我們的東西,再還你個錦繡河山。”
他揮了揮手,漸漸遠去。錦書怔在那裡,醍醐灌頂般的清醒起來。是啊,還有牽掛,還有永晝!姐弟尚未相聚,這會子撂開手,永晝回來了尋她不著怎麼辦?他們只有彼此,再沒有別的親人了,她要是死了,單剩永晝有多可憐!她還記得金亭子旁,為了一把彈弓哭得眼淚鼻涕混在一處的孩子,小小的,無依無靠的樣兒。她不能再叫他傷心了,她要活下去,不為自己,不為旁的,只為了幼小的弟弟。
馬車寬敞,寶座一角設了張花梨矮几,皇帝把她抱在懷裡讓她取暖,一面伸手去夠几上的茶壺,斟了半杯熱茶來餵她,看見她臉色稍好了些才鬆了口氣。
她醒了,雙眼空dòng地看著他。皇帝心虛而窘迫,不敢摟緊她,又捨不得撒手,只得別過臉去把視線調向別處。
原以為她還會哭鬧,誰知她反倒沉寂下來,輕輕拿手推他,說,“奴才不敢,請萬歲爺放開奴才。”
皇帝臉上浮起了嚴霜,她又是這種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勢,即便那樣親密過了,她說放手就能放手。與其這樣,他寧肯她刺蝟一樣的乍起滿身的刺來,起碼讓他感覺自己曾經擁有過她,不要像現在淡得像煙似的,喘氣大些就chuī散了。
他擰眉打量她,“錦書,朕對你,心如明月。才剛在泰陵……”
她在寶座上福了福,“請主子別說了,奴才都忘了,主子也忘了吧,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主子要是不懲處奴才,奴才回養心殿,還像從前一樣伺候您。倘或主子不想見奴才,就打發奴才回慈寧宮去吧!”
皇帝失望至極,這女人的心怎麼這樣狠?竟然比男人還要決絕!
他搖頭,“朕不能像從前那樣了,你能忘記,朕卻做不到……朕一刻都離不開你,回了宮,晉位份是一定的。東圍房往後就派給你,你是晉貴妃還是皇貴妃,由得你選。”
他的半邊臉都腫起來,上回額角砸開的傷口也沒有癒合。錦書心裡痛極了,細想想兩人真如野shòu,互相撕咬,彼此傷害,愛卻那樣深,有增無減。
她掩面低泣,不是應該痛恨他嗎?可是見他滿臉的悽苦,她又心如刀割。思維雖混沌,那份感qíng卻鮮明不容置疑,可惜再也無法靠近了。就這樣吧!這件事盡人皆知,再掩飾也無益,位份他要晉就晉吧,她也不在乎那些虛名,只是要她住東圍房萬萬不能夠。
錦書低下頭,“您打定了主意,橫豎也沒有奴才說話的餘地,只是奴才不能壞了規矩,圍房絕不是奴才能長住的地方,奴才求主子賜毓慶宮給奴才,奴才七歲前就長在那裡。”
皇帝有些小小的歡喜,只要她願意受封,反正出不了紫禁城,住在哪裡都不成問題。他忘形的攜起她的手,應道,“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朕都答應。”
錦書緩緩抽回手,又道,“晉位要太皇太后下懿旨,進不進玉牒由皇后娘娘說了算,請萬歲爺別cha手。還有一點,奴才不上綠頭牌,請萬歲爺應允。”
皇帝的心一直往下沉,不上綠頭牌,不侍寢,只想偏安一隅靜靜的過日子嗎?他想說不,可眼下的qíng形不容他猶豫了,只要她肯活著,肯留下,他還有什麼所求呢!
他的嘴角滿含苦澀,頷首道,“都依你。”
她肅了肅,“多謝主子成全。”
皇帝失魂落魄的靠在馬車圍子上,看著她轉過身去不再面對他,他死死咬住了後槽牙,覺得自己被抻得四分五裂了似的。永遠失去她了,她的心裡從沒有過他,往後更不會有了。她就在面前,自己卻束手無策。他指點江山數十年,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彷徨過,握得住百萬雄兵,得不到一個女人的垂青。三宮六院在他眼裡早失了顏色,他也不明白自己怎麼成了這副模樣,愈是得不到,愈是牽腸掛肚。
她的髮髻鬆了,零零散散從瓔珞帶子裡垂dàng下來。皇帝道,“你別動,朕給你梳頭。”說著靠過去,她的身子徒然一震,他也不以為意,解開玉冠道,“本想在易縣歇一晚的,可因著今兒要出宮尋你,連叫起都免了,朝里公務多,耽擱不得,只好連夜的趕回去。回去人多眼雜,叫人看見失了體統,還是收拾好為妙,免得有人在老祖宗跟前嚼舌頭。”
車上沒有梳子,他的手指在她發間穿梭,動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了她。她再三克制的眼淚又滴下來。他怕她失了體統被別人中傷,那他自己呢?萬聖之尊頭破血流不算,如今連臉頰都腫了,上回說自己磕著了,這回呢?明兒叫起要是還沒退,該怎麼回答那些好事的臣工們呢?說是他自己打的?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是明白人,知道了能饒得了她嗎?
皇帝像是知道她的心事,邊系髮帶邊說,“你不用替朕cao心,明兒升座不在太和殿就是了,讓臣工們軍機處值房裡遞摺子,有要緊的奏報再遞紅頭牌覲見。朕命人把帘子放下來,他們看不見朕的臉。至於老祖宗那裡,朕打發總管過去請安,只說朕淋了雨,病了,等好利索了再過去不遲。這幾天你別出養心殿,慈寧宮由朕陪著一塊兒去,朕才能放心。你私自離宮,倘或朕不在,少不得斥責懲戒,老祖宗總要做給別人瞧的,也不好太過偏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