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辰了?”莊親王惦記著差事,拐彎抹角的給太子提了半天醒,他似乎並不明白。他也不費那心了,打探明白是正經。
太子並不傻,他們這輩兒兄友弟恭是做在面上的,不像萬歲爺和莊王爺,他們兄弟的感qíng好得怎麼樣,真是一筆寫不出兩個字來。昨兒萬壽節上皇父怏怏不樂,又沒計奈何,八成是愁得一晚上沒睡好,今兒變著法子讓莊親王來尋門道來了。
太子撫著表殼一笑,萬歲爺計較這塊表的來歷,他越計較自己越痛快!倘或他信不過錦書,這事兒就會硌應得他難受,他心裡有鬼,那就是他活該!
鎏金鈕子上一捏,表蓋兒翻開了,太子瞜一眼,淡淡道,“辰正二刻了。”
莊親王湊過來看,“我記得你那塊表已經壞了,這表是庫里找出來的?”
太子高深勾了勾嘴角,“您怎麼記得來著?皇父砸我那表時,您還在雲南治水呢!”說著把表蓋兒合上了,慢聲慢氣道,“庫里哪兒還有一模一樣的!先頭壞得不厲害,打發四執庫里的修表匠換了個錶蒙子就能使了。”
這是睜著眼睛說瞎話!皇帝頭裡明明白白和他jiāo待了,太子那塊兒表因著是從錦書身上繳出來的,他氣得頭昏眼花,砸的時候下了死勁兒,零件四處橫飛,毀得連它媽都認不出它來了,太子有通天的本事也修不成。他這會兒這麼說,可見是在扯謊。
莊親王憐憫地看著太子,這孩子糟踐了,走了火,入了魔!不管他老子怎麼對不住他,如今木已成舟,他再折騰又有什麼用呢!
表蓋子裡有刻字落款,眼下也犯不上去瞧了。就那麼回事兒,是誰的名字都不重要。
莊親王緩緩踱到養心門,踱進勤政親賢,對皇帝躬身道,“您上謹嬪那兒去,問她那塊表的下落,她拿得出便罷,拿不出……”
盤腿坐在炕上的皇帝臉色鐵青,嘴唇抿得死緊,心裡冷得直發抖,像整囫圇個兒泡進了冰水裡。
氣煞!恨煞!如今自己和錦書已經是名正言順的,為什麼覺得還像是偷來似的?他們有私qíng,他要忍到幾時?沒完沒了的猜忌,沒完沒了的憤恨,累得身心俱疲,說都說不出口。
皇帝茫然看著藻井,眼皮子發澀,眼眶火燒火燎的痛。突然來了脾氣,手裡的硃砂筆往炕桌上一擲,烏木鑲金雲紋的筆桿子咕嚕嚕滾了好幾圈,弄髒了部本上奏的摺子。
莊親王嘆了口氣,上前取了合上,比個手勢jiāo給順子,讓他送抄本處重新謄寫了呈上來。回身看皇帝,他只顧愣愣出神,也不知在想什麼。
“皇兄?”莊王爺小心翼翼的喚,本想勸上一勸,卻發現詞窮,天涯何處無芳糙這類的話已經不適用了。
皇帝轉眼看他,“長亭,這事兒擱你身上,你怎麼辦?”
莊親王撓了撓頭皮,還真不好說,他從來沒想過自己能遇上這種倒霉事。他不像皇帝這樣堅持,自從那段感qíng失敗後,他對愛qíng再也不會qiáng求了,現在他問他怎麼辦,他懵了半天,也不知如何作答。
“我的意思您問也是白搭,您自有您的打算。只是您聽兄弟一句話,有些東西是您的跑不掉,不是您的,勉qiáng留住了也不濟。”莊親王低著頭,難得正經的說,“您手裡捏著大英的命脈,要三思而行啊。目下事兒還沒鬧明白,您這兒急斷了腸子也沒用,或許真是巧合也未可知。”
皇帝下地挪了一步,腿里像灌了鉛一樣的沉重。這件事不弄清楚,他什麼都gān不了。他要去問問,太子身上那塊表是不是她轉贈的?問問她為什麼要往他心上捅刀子?難道這女人註定是他的克星嗎?任你把心肝掏給她,她就是只養不熟的láng崽子!
皇帝五內俱焚,越想越窩火,直剌剌進了毓慶宮,問謹嬪哪兒去了,得勝嚇得腿肚子都轉筋了,哆哆嗦嗦磕頭道,“回萬歲爺的話,主子在繼德堂給您畫鞋樣子呢!”
皇帝怔了怔,沒想到她能有這份心,一時間心火滅了大半。他無奈地想,自己這輩子大約就是這樣了,她的一升好處,他就要用十斗來償還。原來愛qíng中也有qiáng弱之分,愛得多些的就處下風,永世不得超生。
他放緩了步子上中路,腦子裡百轉千回的琢磨,問,還是不問?不問心裡總有芥蒂,要是問了,她拿不出來,到時他又該如何自處?
皇帝心事重重,走了兩步方抬起眼來,卻見錦書已經等在門上,銀白暗紋的八團喜相逢袍子,腰身收得極好,那玲瓏體態襯著盈盈笑臉,畫兒一般的賞心悅目。
她蹲身請了個雙安,“萬歲爺怎麼這會子過來了?”說著去拉他的手,仰臉笑道,“我忘了,今兒朝廷休沐。”
皇帝嗯了一聲,眼裡的憂愁一閃而過,換了明媚的臉兒道,“有些乏了,就想過來瞧瞧你。你忙什麼呢?”
錦書吩咐蟈蟈兒備點心果子來,引皇帝在炕沿落座,自己到另一邊收拾起滿桌的鞋幫鞋底子,還有描樣用的炭筆繡樣兒,靦腆推搪,“沒什麼,瞎做兩雙起居穿的鞋,上不了大雅之堂的東西,叫主子爺見笑了。”
皇帝拿眼一瞥,儘是男人用的葫蘆柿子的紋樣,心下有計較,也不說破,自在的搖扇一笑,閒話了兩句,問,“你這會子好些了?”
錦書點點頭,看見他手上使的是自己送去的扇子,自然覺得歡喜。給他斟了茶,又伺候著吃果子,一面應道,“再疼也就幾天,過了就好了。奴才叫萬歲爺記掛著,真是罪該萬死!”
